旧城区的地下诊所,终年飘着消毒水与时间粒子残留不散的淡金色微光。 这里没有正规医疗执照,没有干净的器械,更没有时管局批准的行医资质。 有的,只是锈迹斑斑的金属椅、掉漆的铁皮桌,以及一墙被时间磨损得模糊不清的旧海报。 陈瞬靠在椅背上,指尖悬在病人手腕的时间芯片上方半寸,瞳孔里漫开一层极淡的银色辉光。 序列0·时感。 整个旧城区,乃至整片第三区,拥有这项天赋的人不超过一掌之数。 他不需要精密仪器,不需要数据读取,只一眼,就能看见一个人头顶悬浮的、代表剩余寿命的数字。 那是生命最真实、最残酷的模样。 眼前这个穿着洗得发白工装的中年男人,头顶正飘着一行近乎透明的数字: 000天03小时12分07秒。 数字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跳动、减少。 生命,正在以秒为单位燃烧殆尽。 男人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时税又涨了……这个月扣完,我连回家的路都走不到。” 陈瞬没说话。 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对话。 在这个时税纪元,时间就是唯一的货币,寿命就是所有人的财富。 上层净值层的人,寿命动辄千年万年,他们坐在浮空城市里,抽走底层民众七成以上的时间,用来维持自己永恒的生命与奢华的生活。 而旧城区的人,每天醒来第一件事,不是吃饭喝水,而是看一眼自己还剩下多少时间。 有的人剩几年。 有的人剩几个月。 更多的人,只剩下几天、几小时,甚至几分钟。 他是这片肮脏、混乱、被上层抛弃的街区里,唯一一个敢偷偷给人续时的地下时医。 不被时管局承认,不被律法保护,一旦被抓,下场就是被扔进永恒回廊,变成一颗为上层供能的时间电池。 就像他的母亲。 陈瞬指尖轻轻一挑,一缕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银色时流从他腕间的私人芯片里缓缓溢出,轻柔却稳定地注入中年男人的体内。 男人头顶的数字猛地一跳。 007天03小时12分11秒。 凭空多了七天。 男人瞳孔骤缩,看着头顶那行重新变得清晰的数字,激动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够你撑到下一次拆时任务。”陈瞬收回手,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下次别再来了,时序特警最近在第三区扫荡,再被盯上,我们两个都走不掉。” 男人用力点头,千恩万谢地鞠了一躬,几乎是踉跄着推开诊所破旧的铁门,消失在昏暗的巷子里。 门合上的那一刻,沉闷的声响在狭小的诊所里回荡。 陈瞬才猛地按住胸口,弯下腰,剧烈地喘息起来。 一股虚弱感从四肢百骸里涌上来,像是全身的力气被瞬间抽干。 他抬起眼,看向自己头顶。 那行代表他寿命的数字,悄然减少了七天零三小时。 救别人,耗自己。 这就是地下时医无法摆脱的代价。 他不是圣人。 他只是想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守住一点点仅存的良心。 以及,一个三年未完成的执念。 陈瞬缓缓直起身,走到斑驳的墙壁前。 墙上贴着一张泛黄、卷边的旧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笑得温和,眉眼间与他有七分相似。 那是他的母亲。 三年前,时管局的人以“非法续时、扰乱时间秩序”的罪名,强行将她带走。 他至今都记得母亲被拖走时望向他的眼神,没有恐惧,只有不舍与叮嘱。 后来他才知道,所有被时管局抓走的“违规者”,都会被扔进永恒回廊,活生生剥离时间本源,变成一颗为上层净值层提供寿命的电池。 永远囚禁,永远燃烧,永无解脱。 “妈,再等等我。” 陈瞬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照片里女人的脸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一定会变强,一定会解开更高的时间序列,一定会冲进时管局最深处,把你带回来。” 他的左手食指,有一道浅浅的旧疤。 那是当年试图阻拦时序特警时,被铠甲上的利刃划伤的。 疤痕不深,却像一根刺,时时刻刻扎在他心里。 他必须变强。 必须拥有对抗整个时管局的力量。 陈瞬深吸一口气,转身准备收拾桌上简陋的器械。 就在这时,诊所外传来了一阵极轻、却异常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病人。 病人走路拖沓、虚弱、带着绝望。 而这脚步声,快、稳、带着毫不掩饰的压迫感。 下一秒—— 咚!咚!咚! 沉重、粗暴的砸门声骤然响起,每一下都砸得破旧的铁门剧烈震颤,铁锈簌簌往下掉。 不是求助。 是围捕。 陈瞬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全身的肌肉在刹那间绷紧。 他没有丝毫慌乱,左手自然下垂,不动声色地按在了桌下的脉冲匕首柄上。 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让他纷乱的心绪瞬间安定。 这把匕首,陪他在旧城区活过了三年。 也让他从一个只能勉强使用序列0·时感的地下时医,变成一个敢与时序特警周旋的狠角色。 “开门!时序特警执法!” 门外传来冰冷的喝声,带着机械般的无情。 陈瞬没有动。 他知道,一旦开门,等待他的只会是当场镇压。 砰——! 铁门再也承受不住重击,直接被人从外面强行撞开! 木屑与铁锈飞溅。 一个身影猛地跌了进来,重重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那是一个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女。 白色的长裙早已被鲜血染成暗红,伤口遍布四肢,脸色苍白得像纸,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充满了绝望与决绝。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巴掌大小、流淌着璀璨金光的金属盒,那光芒浓郁得几乎要溢出来,连空气中的时间粒子都在为之躁动。 少女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桌前的陈瞬。 那眼神,像是一个即将溺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求你……” 她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将怀里的金属盒朝陈瞬递过去,声音细若游丝,却异常坚定,“救救它……别交给时管局……里面是……一百万年初代时间……” “是……推翻时管局的……唯一希望……” 话音未落。 少女头顶那行代表寿命的数字,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疯狂归零。 000天00小时00分01秒。 000天00小时00分00秒。 生命,彻底燃烧殆尽。 少女保持着递出盒子的姿势,永远失去了气息。 陈瞬瞳孔猛地一缩。 一百万年初代时间? 那是时间本源的源头,是整个时税纪元诞生之初的力量! 时管局穷尽百年都在寻找的东西,竟然出现在了这里,出现在一个死去的少女手里!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 轰隆——!!! 诊所的天花板轰然炸裂! 碎石与金属碎片漫天飞溅,整个房间瞬间被烟尘笼罩。 三道穿着通体黑色时序铠甲的身影,从天而降,稳稳落在废墟之中。 铠甲表面流淌着冰冷的幽蓝光芒,胸甲正中,刻着时管局标志性的徽章——时钟与锁链。 时序特警。 时管局最锋利的屠刀。 为首的特警队长上前一步,面甲之下传出毫无感情的机械声,像是在宣读一条既定的律法: “地下时医,陈瞬。” “窝藏时间重犯,私藏初代时间本源,违反时间秩序法第三十七条、第四十一条、第一百零八条,罪名全部成立。” “立刻交出金色芯片,我可以留你全尸。” 另外两名特警同时抬手,手臂上的脉冲炮缓缓亮起,瞄准了陈瞬的心脏位置。 只要他有一丝异动,下一秒就会被轰成碎末。 绝境。 真正的绝境。 前有时序特警围杀,后无任何退路。 身份暴露,罪名成立,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换做任何一个地下时医,此刻唯一的选择,就是交出芯片,束手就擒。 但陈瞬没有。 他低头,看向自己掌心。 那个少女用生命护下来的金属盒,在接触到他指尖的瞬间,自动裂开一道缝隙。 下一秒,盒子彻底打开。 一枚通体鎏金、表面流淌着浩瀚如烟海的时间洪流的芯片,静静躺在他的掌心。 那是一种凌驾于所有序列、所有时间芯片之上的恐怖力量。 仅仅是注视着它,陈瞬都感觉自己的灵魂在颤抖。 初代时间芯片。 真正的时间本源。 就在芯片暴露在空气中的刹那。 一道冰冷、古老、却异常清晰的提示音,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检测到高浓度初代时间粒子……】 【生命体征匹配……】 【序列权限开启……】 【序列0·时感→序列2·时振!】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庞大力量,在瞬间冲入他的四肢百骸,冲开他体内所有闭塞的经脉,点燃他沉睡的时间天赋! 序列2·时振。 可以触碰、震荡、甚至短暂凝滞局部时间的恐怖能力! 刹那间。 整个诊所里飞溅的碎石、漂浮的烟尘、特警身上流动的能量光芒…… 一切的一切,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按住。 时间,静止了。 陈瞬缓缓抬起头。 那双往日里始终平淡、隐忍的眼眸里,此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锋芒与冷冽。 他看着眼前三名动弹不得的时序特警,看着那象征着压迫与统治的时管局徽章。 三年的隐忍。 三年的苟活。 三年的痛苦与执念。 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陈瞬嘴角缓缓向上,扯出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笑。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诊所。 “想要芯片?” “自己来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