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晓月

彩蛋三:痴·存孝的遗憾

  时间本身并无意义,它只是记录运动的刻度,有意义的应是运动本身。故记忆对时间并不苛刻,三十年前的旧事与昨日之事或无二致。   三十年前,蒋存孝十六岁。   初中毕业的那个暑假,对许多农村孩子来讲,是第一个完全没有作业却也会令人沉重的假期。   他已有喜欢的人。她是他的同学、邻居,也是远亲。假期眼看见底的一天,记不起什么缘由,亦记不得是谁邀请谁,反正就他陪着她,在惯常里看得厌了那时却充满了无穷乐趣的沟沟坡坡上玩耍整个下午,然后一同坐在山坡上看夕阳。山坡旁边几米的一道坎下,大丛蒿草深深绰绰,蒿草的穗子在暮光中泛着银灰。她屈坐石上,左手支膝托腮,右手自然放置腿旁,柔和的脸庞与高高的马尾,在微风的轻拂下清爽地凝定与轻轻地招摇。他趋坐她身侧,盯着夕阳,余光描摹着她的身姿,捕捉着那随意放着的手——那手白白生生,干干净净,被阳光勾染出诱人的金边。两个身影几乎静止,只有夕阳的金黄和蒿草的银灰在二人身前背后不断缭绕交织。然则,他的心里却是炽烈涌动的,他感到眼里如咸蛋黄般的暖红夕阳,慢慢却不可阻挡地潜入他的胸腔,强力的温暖与润泽激发着庞大的力量与勇气。他无数次大口吸着野草般恣意摇曳的风,反复练习着倒数三个数就鼓起勇气抓住她的手。然而,倒数了无数个三,斜瞟了无数次身旁那只手,全身关节却如锈死了般动不得分毫,倒是心子差点跳了出来。到最后,他始终没有说出任何有勇气的话,更别说抓手之类的举动——他对她,就连联想到男女之事都觉得是对她的亵渎。   二十三年前,蒋存孝二十三岁。   她还是他喜欢的人。她上了中专,然后进入社会,只知到南方工作去。他读了高中,考上一所不错的大学。现大学毕业,正在粤省莞市实习。他们仍有联络,在QQ上,他倒还是单身,只不知她现下如何。他没勇气问,他怕会有一个无法面对的答案。   其时的莞市,除了片片工厂幢幢大楼及穿梭的车辆外,最显著恐便是白花花的胸与大腿,赤裸裸的海报卡片,欲望像潮湿的雾,黏在每一寸空气里。这座城市当算风俗行业之都,并以此向全国输出系统管理方式及大量人才,乃至引领一个时代风潮。到这里实习,自然对此稍有涉猎。   那夜,几个师兄安排的局上,他真正意义上牵到一双女人的手。摇晃的灯影,流淌的酒液,尖如锥子的高跟鞋,怎也嫌大的紧衫短裙,在狂乱暧昧的音乐里招摇卖弄,撩拨着不断升腾的欲望。一女孩坐在存孝身边,大约十八九岁的样子,面目姣好,身材不错。她叫小思,与别的女孩稍有不同,看似有三分清纯,衣服也相对保守些。他激动且心虚,夹着腿与她故作矜持地攀谈。包厢里音乐声过大,很难顺畅交流,她喜将晶莹粉润的耳呈送至他嘴边,于是一股混杂了香粉或有少女体香的味道老是直直冲他鼻腔。忽尔,她又伸长洁白的脖颈,凑到他耳边来讲话,那声酥酥的,脆脆的,偶还带着触感,令人喉痒难捺。对存孝来讲,这已足够刺激,在师兄们看来,却过份小儿科了。一位师兄端着一杯酒,把小思搂过,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朝着存孝挤眉弄眼一番。小思会意,展颜一笑,便似换了个人,走过来,大方倚坐到存孝腿上,一手环着他的颈脖,另一只手捉着他的手,交叉抚摩,然后将之引导按至自个大腿处……存孝脑里嗡的一声,感觉有什么东西崩塌了,略有惊恐地盯着小思那只手,白生生,细嫩嫩,仿若春葱,只是前端被生生掐断,淌着腥红的血——哦,那是红色的指甲……他只知那手决不是记忆里想要握住的手。   二十年前,存孝二十六岁。   他要结婚了,对象不是她。妻子也是知根知底的人,从小学到初中的同学,叫小芹。小时候,他们三个人的关系还挺密切,小芹比二人小一些,总喜欢跟着他们转。其实,谁也不比谁傻,渐渐一同长大的三个人对彼此之间的关系估计都有些数。正因为这个有数,存孝不太敢也不太愿意将这一层窗户纸戳穿,他想着我的心意都那么明显了,还需要怎么地?他自怨自艾地想,她都没有一点回应,或许真对我没有感觉吧,我何必死皮赖脸自找没趣?转头又幽怨自责。   小芹却很直率,很勇敢,很会争取。趁存孝毕业回到本地当基层干部,而那个她还在南方工作的当儿,她一步步创造机会,慢慢靠近,温柔而坚定地发起攻势。毕竟本就有些感情基础,存孝努力抵抗了一番,但显得有些左支右拙,力不从心,只是喉里有刺,心有不甘。   因为不甘,所以升起一股令自己意外的勇气。他默默准备了一百遍,比当初参加公务员考试还慎重一百倍,拨通了她的电话。电话那头,她似乎一点都不意外,只是清清冷冷地说:很好啊,小芹给我讲过了,你们真的很合适,衷心祝福你们。别多想了,幸福就在你的身边,要懂得珍惜,真的,真的……存孝沉默了许久,对面也沉默了半晌。接着传来抱歉的声音,不好意思,有人找我了,再次祝福你们,结婚时别忘了请我,我先挂了。   别多想了……欣润不知道是怎么木然应答打断的。只是后悔,后悔电话里没有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甚至后悔打这个电话。   结婚的日子在春节期间。她真的来了。存孝恍惚了,几年未见,她白了些,更见成熟妩媚,但她仍是她,与记忆里温习了无数遍的身影重合,凝成新的待珍藏的她。她拥抱了新娘,送上了红包,特地伸出手来,对存孝说,新郎官,握个手,祝福你们百年好合。   存孝脸上的肌肉努力向两端牵引上去,握住了她的手。这是继小时候玩游戏,年少时上山下坎牵拉以来,真真实实地握上她的手。她的手很纤巧,很柔软,但略有些冰凉。   那种可以唤作遗憾的冰凉。   今年,存孝四十六岁。   罗老师,好久不见。   蒋书记,哦不,蒋局长好,确实好久不见。   偶遇故人,罗月顿觉亲切,露出会心微笑。听说,这永扶镇的原副镇长、副书记蒋存孝,如今已调任县林业局副局长,还听说局长年龄快到点儿了,他极可能接任。   蒋存孝比他还亲热,用力握他的手,硬要拉他到个小茶楼坐一会儿,聊上一聊。原来,罗月班上有个孩子叫刘欣悦的,正是存孝亲妹子的女儿。   蒋存孝是个极有意思的人。对他的了解,一则是通过李由、欣润的转述,二则是由他带队参加赛课以及后来请他签字报考城区学校的观感。综合来讲,他既有一丝典型乡镇干部的痞气及油滑,然则剥开表层,内里似乎住着一颗还算干净正派,偶还露出敏感细腻的心。   各泡一杯绿茶,聊天因孩子而起,却不止于孩子。   罗老师,拜读过你不少的文章,挺打动人的,有许多共鸣。你别见笑,我突然有点倾述的欲望,想讲一个自己的故事……   其实,去年,我又牵了一回她的手。那是在初中同学会上,那次小芹出差没去成。她来了,还是那么好看,只是老了些,听说她这些年过得并不尽如人意,有几分憔悴,让人有些心疼。我邀请她跳了一曲舞,她的手还还是那么白而柔软,但似乎更冰凉了。晚上喝了点酒后,我鼓起勇气把当初陪她看夕阳时的心理活动一股脑儿地讲与她听,她认真听完后呵呵一笑,回了一句,原来你早有阴谋啊。   我也告诉你个小秘密,其实,那时我也曾经数过几次三个数……   等蒋存孝离开后,罗月似乎还沉浸在他的故事里。是啊,挺好的,就是有点遗憾。不过,看到蒋存孝明显轻松的背影,罗月也释然了。   人生,不就是一边遗憾一边往前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