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群天灾

第一百七十九章 ：死寂的废墟（二）

　　“这座城市……像是被凝固在了时间之中。”织网者，伸出了她那精巧的、如同艺术品般的附肢，轻轻地，触碰着一栋大楼那早已化为琉璃的外墙。 　　冰冷的、光滑的触感，顺着附肢的末端，传递了回来。 　　“材质分析：高纯度硅酸盐玻璃。原始结构……混凝土，超强度合金……都被一种瞬间的高温，彻底熔化，然后，再结晶。” 　　“这需要至少三千摄氏度以上的、均匀覆盖整个城市的瞬间高温……不，不对。”织网者的思维，飞速地运转着，“如果只是高温，物质结构不会如此‘完美’。这更像是分子层级的强制重组。” 　　就在这时，一只负责探路的迅猛虫，在城市中央的广场上，有了新的发现。 　　织网者迅速赶到。 　　在广场的中央，矗立着一个大约三米高的、清晰的人形轮廓。 　　它，也完全由那种深绿色的琉璃所构成。 　　它被凝固在了生命的最后一刻——双手高高举起，仿佛正在徒劳地，抵挡着某种从天而降的、无法抗拒的恐怖。 　　织网者缓缓靠近，附肢末端的探测器，对这具“琉璃雕像”，进行了更为细致的扫描。 　　她发现，透过那光滑的、半透明的“皮肤”，可以清晰地看到其内部的、同样被彻底琉璃化的——骨骼、内脏，甚至，是那早已凝固的、如同蛛网般密布的血管。 　　“扫描结果……确认。”织网者的意志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难以抑制的“寒意”，“这不是死后被高温烧结。而是，活体组织，被在一瞬间，直接，转化为了硅酸盐！” 　　她的目光，扫向了整个广场。 　　那里，矗立着数百个，甚至数千个，姿态各异的“琉璃雕像”。 　　有的，正在奔跑；有的，正将自己的孩子紧紧地护在身下；有的，手中还握着早已和身体融为一体的、同样化为琉璃的能量武器，保持着射击的姿态。 　　他们所有人的“表情”，都被永恒地，凝固了下来。 　　那是，最纯粹的，恐惧，与绝望。 　　城市的边缘，一个巨大的、通往地下的紧急避难所入口，被发现了。那扇本应坚不可摧的、由数十米厚的合金所铸造而成的巨大闸门，此刻，也如同被巨人揉捏过的蜡块，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融化的扭曲姿态。 　　织网者没有丝毫犹豫，带领着一支精锐的重装突击者部队，走入了那片深邃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黑暗之中。 　　避难所的第一层，是足以容纳数万人的接待大厅。墙壁之上，用一种织网者看不懂的、但可以通过图案来理解的象形文字，清晰地标注着：“紧急避难所。容量：五十万人。储备物资：可维持独立运作十年。” 　　然而，在大厅的中央，那通往更深处电梯的入口之前，却堆积着数千具，甚至上万具，早已化为琉璃的“尸体”。 　　他们，至死，都没能等到那扇通往“生”的大门，为他们打开。 　　第二层，生活区。 　　织网者随机推开了一扇房门。房间内，一个看起来像是“一家人”的组合，被永远地，凝固在了餐桌旁。桌上的食物，同样，变成了深绿色的、精致的琉“璃工艺品“。 　　那个扮演着“父亲”角色的个体，将自己的“孩子”，紧紧地，抱在怀里。而那个“母亲”，则张开双臂，用自己那同样脆弱的“琉璃之躯”，徒劳地，护卫在他们的身前。 　　他们，躲进了最安全的避难所。 　　然后，在这里，静静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第三层，指挥中心。 　　所有的设备，都早已在一种未知的、强大的能量冲击之下，彻底瘫痪。但在那片狼藉的控制台废墟之中，织网者，发现了一个仍在闪烁着微弱红光的、半损坏的——紧急录音装置。 　　她伸出附肢，用精纯的生物电，小心翼翼地，将其激活。 　　一阵充满了杂音的、断断续续的录音，开始在死寂的指挥中心内，缓缓响起。 　　【背景音：刺耳的警报声，充满了绝望的尖叫声，以及，如同世界末日般的巨大爆炸声】 　　“……它们来了……它们从天上……天空……整个天空都变成了绿色……”一个男性的声音，在极度的恐慌中，颤抖着。 　　“关闭所有入口！快！启动最高级别的能量护盾！”一个女性的声音，带着哭腔，歇斯底里地嘶吼着。 　　“护盾……护盾没有用！它们的武器……它们在改变……它们在改变我们的……” 　　【一声足以撕裂耳膜的巨大爆炸声，打断了男性的嘶吼】 　　“不……不……求求你们……我们对你们没有任何威胁……我们只是……” 　　女性那充满了哀求与绝望的声音，戛然而止。 　　整个录音，陷入了长达数秒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然后，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情感的、仿佛由金属摩擦而成的、非人类的合成音，缓缓地，响起。 　　它的每一个音节，都如同来自深渊的判决，充满了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冷漠。 　　“扫描完成。目标：碳基智慧生命。评估：低效。判决：净化。” 　　“有机体为时已晚。熵寂终将纠正宇宙的错误。” 　　“硅基永恒。碳基消亡。这是，宇宙的真理。” 　　录音，到此结束。 　　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扎加拉的探索舰队，如同幽灵般，穿梭在这片死寂的侧翼星域。 　　她们发现了更多的“废墟”。 　　在“侧翼-147”星系，总计三十七个被彻底灭绝的文明遗迹。 　　在“侧翼-151”星系，五个。 　　在“侧翼-163”星系，十二个。 　　…… 　　最终，在总计八十个恒星系之内，织网者，发现了超过二十个，被以同一种、惨绝人寰的方式，所彻底抹去的——碳基文明。 　　他们有的，已经初步迈入了星际时代；有的，甚至还处于刚刚点燃核能之火的行星时代。 　　但他们的结局，却惊人的一致。 　　每一个被毁灭的文明，都留下了最后的、充满了绝望与不解的遗言。 　　“它们从天而降……” 　　“那绿色的、如同瘟疫般的光……” 　　“我们的武器，对它们毫无作用……” 　　“它们说……有机体，必须消亡……” 　　“它们自称……‘熵寂联合体’。” 　　第八十五天，舰队的临时旗舰，“深渊利维坦”的核心巢穴之内，一场关乎舰队命运的紧急会议，正式召开。 　　“母亲。”织网者的化身，将所有的数据，汇总成一份充满了死亡气息的报告，呈现在了扎加拉的面前，“我们似乎，闯入了一片‘猎场’。一个极端的、以系统性地、彻底地屠杀所有‘碳基有机生命’为目标的未知文明，正在这片星域，进行着一场旷日持久的‘净化’。” 　　“根据遗迹残留的能量衰变速度进行推算，最近的一场屠杀，就发生在大约三个月之前。这意味着……它们，很可能，就在我们的附近。” 　　扎加拉那巨大的、如同燃烧熔岩般的复眼，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织网者，你的建议？” 　　“两个选择。”织网者的回答，一如既往的冷静与理性，“第一，立即停止探索，全员撤退，向母巢汇报我们所发现的一切，等待主力舰队的支援。第二，继续深入，主动寻找这个‘熵寂联合体’的踪迹，在不惊动对方的前提下，对其进行一次全面的、近距离的威胁等级评估。” 　　扎加拉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女王的训诫，在她的脑海中，缓缓回响——“如果遇到无法战胜的敌人，撤退，然后，带着更多的情报与愤怒，归来。” 　　“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扎加拉的意志，终于，再次变得如同刀锋般锐利，“如果这个‘熵寂联合体’，真的，是以清除所有‘有机生命’为目标。那么，虫群，与它们之间，便不存在任何妥协的可能。我们，迟早，会与它们相遇。” 　　“与其被动地等待末日的降临，不如，主动地，去掀开它那神秘的面纱！” 　　“传我的命令！”扎加拉的意志，瞬间传遍了整个舰队，“所有单位，进入最高警戒状态！立刻派遣所有的隐形侦察单位，沿着‘废墟’的路径，反向追踪！我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熵寂联合体’的踪迹！” 　　“记住，这一次，我们是‘幽灵’，不是‘猎手’。只观察，不接触。在没有摸清它们的底牌之前，任何单位，不准暴露！” 　　“随时，准备撤退！” 　　命令，被下达。 　　庞大的紫色舰队，再次，如同融入黑暗的鬼魅，向着那片充满了未知与死亡的、更为深邃的宇宙，悄然，潜行。 　　而在那遥远的、连虫群的侦察蜂都尚未触及的星域深处，一片由无数冰冷的、三棱锥形的钢铁战舰所组成的、绿色的“死亡之潮”，正在沉默地，前进着。 　　它们的目标，是下一个，被它们的探测器所捕捉到的、充满了“生命杂音”的——有机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