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真相的人,在回溯前死去的话,就会是永远的死亡,”顾溪站起身,“我没想到会是这样彻底的死亡,连在这世界上存在的证明都一并抹消。” “他知道的,他不会猜不出来。”燕庚低声道,“这也是他不说的理由吧,这人向来爱用自己的喜恶揣度别人,于他而言,死亡一事可以置之度外,但是遗忘不行,被遗忘于是极其痛苦的事。” “总是在无用的地方将心比心。” 燕庚看着墓碑上花体字刻成的名字,华丽而带着西瑞尔的个人风格,这家伙喜欢在单词结尾的字母最后轻轻地提笔,他曾经说,感觉这样就像是在欢快地跟看见字体的人打招呼,气氛就会变得轻松起来。 “好了,不说这些了,前几天,我见到大皇子了,西瑞尔的哥哥。” 顾溪在墓碑前端正地蹲下,与墓碑上西瑞尔的名字对视,像是与生前的他对视一样。 回溯前是宿敌关系的二人在已经截然不同的过去发展而成的未来再次对视,曾经的悲伤与未说出口的一切在回溯的节点之后渐渐浮出水面。 顾溪在回溯后听了程固安说了很多西瑞尔的事情。 比如这位看起来冷漠的皇帝其实很在乎家人,哥哥在他面前被处死是他永远难以忘怀的憾事。 比如他当时在宴会杀死的并非他的父母,而是杀死他的父母并且顶替他们的入侵者。 比如这家伙曾经兴冲冲给他打视频电话说燕庚跟她的情愫,一脸兴奋。 再比如这个看起来十分会照顾孩子的人在将那些孩子收入他所建的鹿球星孤儿院前,其实什么都不会。无论是养孩子,照料孩子,还是安慰孩子,他什么都不会,毕竟按照宽泛的年龄区间来算,他其实也还算不得一个合格的大人。 直到第一个孩子出现,随即接二连三,不断涌现。在这样的世道,可怜人总是一个接一个。 他调查过孩子们可能可以依附的监护人人选,什么样的都有,但是都乏善可陈,在最后实在无计可施才建立了孤儿院。 在建立孤儿院前,他恶补了很多知识,但依旧惴惴不安。 到死去为止,他一直不曾对自己能够给他人带来幸福这一能力有过一点点信心。 他并没有能够倾诉的人,除了程固安。 “你哥哥是个很不错的人,无论是功绩,还是在民众中的声望,不过这对你来说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吧。”顾溪无奈地笑了,“他一直笑着,很阳光的样子,眼睛里很干净,帝国的皇帝与皇后陛下也过的很好,他们的逸闻经常在星网上传,作为夫妻恩爱的标杆。你收养的那些孩子们,我们都有去看,没有精神力的世界,他们都过得很好。帝国和联盟也实现了和平,毕竟没有精神力的情况下,人口锐减,打不起来的。或许在百年后,人类只有一个国度了。” “燕庚和我在一起了,婚期应该是明年,到时候请你喝喜酒,怎么说你也算我们双方的亲友,不过也不知道你收不收得到。程哥和素素也和解了。” 顾溪站起,中气十足,为这位已然无法亲自宣布胜利的皇帝郑重而骄傲地道出这场旷世战役的结局。 “你想要的一切都实现了。大获全胜!现在的世界,所有你在意的人都已经获得了幸福,因为你的努力。” 宛若于世界的另一端听见了一般,墓碑边忽然起了强风,卷起片片雪花一般的鹿球绒毛,倾泻一般地盖在墓碑以及墓碑前的三人身上。 那真是……太好了。 无声的呢喃消失在无尽的风里。 三人并没有在墓碑前停留很久,他们来鹿球星本就有些显眼,在献完花之后便离开了。 在三人离开后不久,一双小小的手运用着不符合年龄的智慧打开了墓园的电子门。 小女孩小心翼翼的将电子门严丝合缝地关上,恢复之前没有打开的样子。 她为了这次见面筹划了很多很多,以一个孩子的年纪,先是推测墓地位置,调查查证,之后在不引起父母怀疑的情况下只身来到这里,最后用早就筹谋好的方式打开这一扇门。 女孩走到石碑跟前,蹲下,虔诚地抚摸着石碑,光滑的青色石碑上映照出年幼的面庞。 是薇薇安。 第81章 后日谈(7) “我本来应该早点来看你的,西瑞尔,”薇薇安的手抚摸着青色的石碑,“但是妈妈一直不允许的我一个人出门,最后用你以前教我的知识,我在学校考了满分,终于死缠烂打才来到了这边。” “我很幸福,爸爸妈妈都很宠爱我,现在没有精神力之分,所以我也可以上军校了。现在我在军校预备班就读,等我十六岁的时候应该就能进入顾溪姐姐所在的第一军校。他们考的东西可比你之前教我的简单多了。” “现在爸爸妈妈还在旅馆午睡,他们的时差还没有调过来,我趁着这个时间才能溜出来看你。” 薇薇安说着,一滴一滴的眼泪砸落在石碑上,她手忙脚乱地抹着眼泪。 “其实我知道,你根本不想我记得你,所以什么都没有告诉我,”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因为你觉得那些都不是什么好记忆。但我不那么觉得,能跟你以及孤儿院的家人们一起生活,是我终生的幸运。” “能偷听到那个秘密,不忘掉这些也是我的幸运。” “我很想你。”薇薇安言辞恳切,“非常非常想你。” “这样的世界,你理应生活在这里。” “凭什么作为功臣的你,却只能生活在黑暗里,被所有人忘却,比所有人都不幸福。” “所有的人都过得很好,特别好,可你的终局却永远定在那个时候,为什么啊!”薇薇安终于崩溃。 她想起了西瑞尔死前的模样。 她最爱干净,最喜欢香气,极度厌恶混乱的西瑞尔,变成了一个长满腐肉失去意识的怪物。 直到最后夺回意识,也只是堪堪拥有了自杀的自由。 她曾经跟她的殿下讨论过死亡的事情。 “如果真的有一天要去死?”她记得她的殿下坐在皇帝专用的转椅上,指节叩着桌面,表情有些惊讶,随即他将她抱到膝上,“怎么会想到这个问题?” “就是忽然想到,想要知道西瑞尔的答案。”那时的自己仰着头。 “如果真有一天要去死,”他笑着,“那我一定规划好了,棺木要珍贵的金丝楠木,里面得铺上白色的绸缎,要放一些鹿球草。到时候薇薇安应该是个老太太了,孤儿院的大家都是老头老太太了估计,到时候就请大家孩子的孩子一起来给我唱送别歌。” “对不起,西瑞尔,我还没有孩子,大家都不记得了,这首送别歌就只能由我一个人来唱给你听了。” 薇薇安清了清嗓子,努力地将嗓子里的哭腔清理出去。 “再见,再见,我的家人~ 请不要因为我的悲伤驻足,无畏地向前走吧~ 前方是未来的旷野,您将获得新的幸福~ 天上的星星啊,请您为我的家人照亮前路~ 地下的岩层啊,请您为迷途的他指点迷津~ 往前走吧~ 我会在您身后祝愿您~ 或许在某个星夜,无边的青色草原之上~ 我们会再次相逢~ 我看着您,落下滚烫的泪~” 薇薇安唱到这里,她再也唱不下去,她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里涌出。 周边的鹿球草轻轻摇晃着,抚摸着整张脸都哭红了的薇薇安,温柔且耐心,就像昔日的西瑞尔。 “我们真的能重逢吗?”薇薇安哑声问道。 没有人回答她。 也没有人能回答她。 只有鹿球草的绒毛摩挲着她的耳朵。 扫墓之后的第三天,帝国和联盟双方的军校举办了联谊会。 因为人口的日趋稀少,这次的联谊会其实也有商讨两边合并的意图。 帝国的帝后并不是热衷权力的人,联盟的高层同样也是,两边都在寻求和平的转变,是以意向相近,一拍即合,从而组织了这次联谊会。 顾溪与燕庚一起进入宴会厅的时候,正好见到帝国的大王子奥玛在与姜楼交谈。 “您的建议十分中肯,”奥玛的眼神闪着澄澈而真诚的光,“我会回去好好使用的。您有事情是我能做到的吗?我想要回报您。” “啊,”姜楼被这么真诚的眼神搞得有些不好意思,“那个,就小事,小事而已。” 随即,他好像是想到什么,悄悄地凑近奥玛。 “殿下,你有游戏碟吗?就新出的赛车那种。能偷偷寄给我吗?” “星网给您不是更方便吗?”奥玛不解。 “嗯……”姜楼沉默了一会儿,“我夫人管的比较严,我只能悄悄打,星网太显眼了,还是游戏碟吧。” “老师。”顾溪走近。 “小叛徒你来了啊。”自从上次的“叛变”事件后,姜楼对顾溪的称呼就从“小友”变成了“小叛徒”。 “是啊,小叛徒还听到姜老您打算瞒天过海打赛车游戏,准备上报天听,让师母大人来评评理。” “小友,那个,那个游戏碟的事情,这么缺德不太好吧?”姜楼拉着顾溪的袖子小声道。 “没有什么不好啊,”顾溪冷漠地看向旁边奥玛笑着打招呼,“大殿下好。” “您好!”奥玛有些激动,眼睛里的光更闪亮了,“您的论文我有拜读过,能见到您是我的荣幸。” “能见到您,也是我的荣幸。”顾溪这话一语双关。 不过这个双关也只有她身后的燕庚听得懂了。 【很荣幸能在这个世界见到你。】 “这位是燕庚?”奥玛看见了顾溪身后的燕庚,“今天真是群英荟萃。” “大殿下今天很高兴啊,”顾溪问道,“是有什么喜事吗?” 高兴地有些不寻常了。 “是的,”奥玛道,“母后她怀孕了,是个弟弟。” 顾溪双眸倏地睁大,她转头看向燕庚,两人眸中的震惊在空中相交。 “是……是好事啊,”顾溪强装镇定,“那两位陛下取好名字了吗?” “取好了,”奥玛看向高位上的父母,笑得眉目舒展,“就叫西瑞尔。是贵族的意思,以后他只要开开心心地做个衣食无忧的贵族就行,其他的就交给我吧。” 西瑞尔……吗? “二位有没有兴趣应邀参加西瑞尔的满月酒,应该在明年的一月份。” “好,”顾溪与燕庚异口同声地答应道,“我们会去的。” 奥玛说完之后就被皇帝和皇后叫到上面去了,剩下顾溪与燕庚。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对视,眸底深深。 贴近的手攥在一起。 是你吗? 西瑞尔。 第82章 后日谈(8) 帝国二皇子西瑞尔出生之际,正是古地球历的12月25日的凌晨,圣诞节。 传说是神子耶稣降临人间的日子。 虽说古地球的传说大多已经湮灭在层层叠叠的历史尘埃中,但是因为西瑞尔的特殊身份,这一传说又被翻拣出来,作为一种另类的祝福呈到富丽堂皇的中心宫殿。 “神子吗?”听到报告的大皇子奥玛站在庭中,笑地开怀,“圣诞节需要什么?古书中圣诞节都会降雪吧,那就通知民众,首都星即将降雪一日,为新生的西瑞尔庆生。” “殿下……”须发皆白的大臣面露难色。 “怎么了?父皇和母后那边我会去请示的,他们也不会不同意。” “殿下,”大臣有些吞吞吐吐,“毕竟您的名字是奥玛,意为听从上天教诲的先知,二殿下他现在……” “那又如何?”奥玛看着大臣,“他是我的弟弟啊。” “但是……” “不必说了,下去吧。”奥玛道。 皇室并没有告知年老的一些守旧派大臣皇室已经在跟联盟沟通放弃帝制的事情,毕竟这些人手上还握着不小的权势,加上他们保守的思想是极大的隐患。 不安全。 “殿下,二皇子殿下一定会是个很厉害的人物!!” “嗯?”奥玛看向大臣,“据我所知,西瑞尔半个小时前才出生吧,所以您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呢,卢修斯大人?” “那个……那个,”大臣顶着奥玛锐利的目光,硬着头皮道,“是臣的直觉,臣在得知西瑞尔殿下的名讳时,心中便莫名其妙地涌出这等想法,请殿下恕臣妄言之罪。” “不,”奥玛笑着摇摇头,看向身侧枝头新爆出的浅绿色叶芽,“您没有妄言,西瑞尔会是最聪明的最厉害的孩子,不仅是因为他是我的弟弟,更因为他是西瑞尔。” 奥玛强调了西瑞尔三个字。 “是,西瑞尔殿下继承了两位陛下的基因,在加上您的教导下必成大器,可殿下,”大臣又抬起头说了一句,“虽然您十分重视兄弟情谊,您也比新出生的二殿下拥有更多的资历,但是……但是依旧是小心为上啊,有时候千里之堤,也会毁于蚁穴。” “孤知道了,”奥玛叹了口气,一副听进去的样子,挥了挥手,“先退下吧。” “是。” 大臣退下。 在大臣关上办公室门的瞬间,奥玛就拨通了控制人造大气的气象局的号码。 “在午间开始降雪。” “殿下?” “为了庆祝西瑞尔殿下的降生,产生的费用从我的账户里扣。” “殿下……” “你也要问吗?” “不是,只是陛下刚刚打过电话了,说是走他的私人账户。” “什么啊?”奥玛笑了,“父皇也是这么想的吗?那就走父皇的私人账户吧。” “是。”接线的小姑娘有些怯生生的,“殿下,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为什么明明二殿下只是出生……不不不我并不是说二殿下的出生不值得这么隆重,”因为说错话,接线小姑娘的声音有些颤抖,“只是您和两位陛下并不像是迎接一个新来的成员,而是等一个终于来到的至亲。并不是因为他是二殿下而激动,更像是因为他是西瑞尔殿下而欣喜。” “不是因为他是弟弟,而是因为他是西瑞尔吗?”奥玛品味着这句话,“你没有说错,的确是。” “如果他不是西瑞尔而是其他的弟妹,父皇母后和我绝对不会这么兴奋。”奥玛念到西瑞尔名字的时候,眼眸漫上不知名的湿润,“当时给他起名时,没有任何的理由,心头就涌上来这个名字,西瑞尔,我问了父皇母后,他们也是一样。他不像是加入我们,更像是回到我们。仿佛早在很久很久之前,他已经是我的弟弟了。” “您的意思是?” 奥玛没有再提前面的话,而是转了个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