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康国都城笼罩在凛冽寒风中。宫城之外,唐军营地的篝火在暮色里连成一片,与城头叛军的火把遥遥相对,空气中弥漫着剑拔弩张的肃杀之气。 裴行俭站在高台上,手中紧攥着沈砚绘制的康国宫城详图,图纸边缘已被反复摩挲得有些毛糙。他目光沉凝地望向宫城方向,对身旁的苏烈沉声嘱托:“叛军将吐迷度囚禁于内宫偏殿,宫城排水道是唯一可潜入的路径,沈砚已在图上标注清楚。你率五十精锐潜行,务必救出吐迷度,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苏烈单膝跪地,双手接过图纸,甲胄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末将遵命!定不辱使命,今夜便带吐迷度国王脱险。”他起身时,披风扫过地面的积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寒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转身快步走向营地角落,那里,五十名精选的唐军精锐早已整装待发,每个人都身着轻便皮甲,背负短刃与弓箭,神色肃穆如铁。 亥时初刻,月隐星沉,康国都城陷入沉睡,唯有城头的叛军守卫打着哈欠,手中的火把忽明忽暗。苏烈率小队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绕到宫城西北角。沈砚标注的排水道入口藏在一处废弃的杂物堆后,入口处覆盖着厚厚的积雪与枯木,若不是图纸指引,根本无从察觉。 两名将士上前,小心翼翼地移开枯木与积雪,一股混杂着腐烂杂物的腥臭味立刻喷涌而出,令人作呕。苏烈挥手示意众人掩住口鼻,自己率先弯腰钻进入口。排水道内狭窄幽深,污水没过脚踝,冰冷刺骨的水流顺着裤脚往上渗,瞬间冻得人牙关发紧。他手持提前熄灭的火折子,凭借着对图纸的记忆,在黑暗中艰难前行,身后将士紧随其后,脚步轻盈得如同鬼魅,只有衣物摩擦石壁的细微声响,在死寂的通道中格外清晰。 “将军,前面有岔路。”一名将士压低声音,凑到苏烈身侧禀报,气息中带着难掩的寒意。 苏烈停下脚步,借着从通道缝隙透入的微弱月光,打量着前方的岔路。左侧通道稍宽,水流湍急,裹挟着碎石发出哗哗的声响;右侧通道狭窄,水流平缓,水面倒映着微弱的光。他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图纸上的标注——排水道主道连通宫城西北角的杂物房,岔路中左侧是泄洪通道,右侧才是通往内宫的辅路。“走右侧。”苏烈沉声下令,同时示意将士们熄灭所有随身的火折子,“接下来全程摸黑前行,紧跟我的脚步,切勿发出任何声响。” 众人颔首应诺,纷纷将火折子收入怀中。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瞬间将所有人彻底吞噬,只能凭借听觉和触觉辨认方向。脚下的污水时而浅时而深,尖锐的碎石和腐烂的杂物不时划破鞋底,带来阵阵刺痛,但没有一人发出半句怨言。这些将士皆是唐军精锐中的精锐,历经西域沙场的无数次生死考验,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心中唯有完成任务的坚定信念。 不知在黑暗中前行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微弱的光亮,夹杂着零星的脚步声与交谈声。苏烈立刻抬手示意众人停下,自己则贴着冰冷潮湿的石壁,缓缓探出头去。 前方是一处小型蓄水池,蓄水池上方有一个方形的通风口,清冷的月光从通风口洒落,照亮了池边的场景。两名叛军士兵正靠在通风口下方的墙壁上闲聊,手中的弯刀随意地插在腰间,刀柄上的铜环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们缩着脖子,不停地搓着双手,神色慵懒,显然并未察觉到危险的临近。 “这鬼天气,冷得要命,还要在这里站岗。”一名叛军士兵抱怨道,声音里满是不耐烦,“唐军都在城外围了三天了,也没敢攻城,我看就是虚张声势。再说了,国王都被我们控制了,他们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谁说不是呢?”另一名士兵附和道,往手上哈了口热气,“不过国相大人有令,宫城内外都要严加戒备,尤其是内宫方向,绝不能出任何差错。听说那个吐迷度国王,就被关在内宫的偏殿里,国相大人说了,他可是我们最后的筹码,等大食援军一到,唐军自然会退兵。” “哼,一个阶下囚而已,有什么好怕的?”先前提抱怨的士兵嗤笑一声,“我看啊,等大食援军来了,不仅唐军要滚,这康国的天下,也该换个主人了。” 两人闲聊着,丝毫没有注意到,黑暗的排水道出口处,数十双冰冷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苏烈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心中暗忖: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他缓缓抽出腰间的横刀,刀身在微弱的月光下闪过一丝寒芒,快如闪电,却未发出半点声响。随后,他对身旁的两名将士使了个眼色。 两名将士心领神会,悄然抽出短刃,如同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排水道出口滑出,脚步轻盈得如同猫鼬,朝着两名叛军士兵摸去。两人配合默契,一人负责捂住嘴巴,一人负责抹喉,动作干净利落。只听两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唔”声,两名叛军士兵便倒在了血泊之中,身体被迅速拖到了排水道出口的阴影处,没有惊动任何人。 苏烈率领其余将士迅速走出排水道,来到蓄水池边。通风口的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映照出一张张坚毅的脸庞。“将军,接下来该如何行动?”一名将士压低声音问道,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苏烈指了指通风口,说道:“从这里出去,就是宫城的杂物房区域。根据那两个士兵的对话,吐迷度国王被关在内宫偏殿。我们先潜入杂物房,打探清楚内宫的巡逻路线,再寻找机会前往偏殿救人。”他说话时,声音压得极低,几乎与寒风的呜咽声融为一体。 众人点了点头,苏烈率先爬上通风口,双手抓住通风口的边缘,轻轻用力,翻身跳出,落在地上时如同落叶般悄无声息。他探头观察四周,杂物房区域堆放着大量的木材、布匹和破损的家具,周围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传来叛军巡逻的脚步声,夹杂着兵器碰撞的脆响。确认安全后,他转身示意将士们依次跳出。 众人落地后,迅速躲到杂物堆后面,借着堆积如山的物资作为掩护,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宫城之内,每隔数十步就有一名叛军士兵巡逻,他们手中的火把照亮了周围的区域,火光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形成了一道严密的警戒网。内宫方向的守卫更加森严,不仅有来回巡逻的士兵,还有固定的岗哨,岗哨上的士兵手持弓箭,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想要靠近绝非易事。 “将军,叛军巡逻太过密集,我们很难直接靠近内宫。”一名将士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焦急。他们潜入的时间有限,若不能尽快找到吐迷度,一旦天快亮,任务难度将大大增加。 苏烈眉头紧锁,心中思索着对策。若是硬闯,必然会打草惊蛇,不仅救不出吐迷度,还会让整个小队陷入重围,甚至可能连累城外的大军。必须想办法分散叛军的注意力,寻找突破口。他抬头望向夜空,心中默默盘算着,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叛军士兵的呼喊声:“不好了!西北角的草料堆着火了!快救火!” 苏烈心中一动,循声望去,只见宫城西北角的草料堆方向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夜空,连空气中都弥漫着烧焦的草木气息。宫城之内的叛军士兵见状,纷纷朝着草料堆方向跑去,原本严密的巡逻阵型瞬间被打乱,脚步声、呼喊声、水桶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夜的寂静。 “是石勇的斥候队!”一名将士惊喜地说道,眼中闪过一丝振奋,“肯定是大都护安排他们在外围配合我们的行动,故意制造混乱,分散叛军的注意力!” 苏烈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裴行俭果然神机妙算,早已料到他们潜入时可能遇到的困境,提前安排了策应。“机会来了!”苏烈低喝一声,“所有人跟上,目标内宫偏殿,动作快!” 众人立刻起身,借着大火的掩护,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内宫方向冲去。此时,宫城之内的叛军大多被大火吸引,巡逻的士兵寥寥无几,即便有少数留守的士兵,也都神色慌张地朝着大火方向张望,根本没有察觉到这支潜行的唐军小队。苏烈等人凭借着灵活的身法和默契的配合,很快就避开了零星的巡逻兵,抵达了内宫外围。 内宫偏殿周围,只剩下四名叛军士兵守卫。他们正焦急地朝着大火的方向张望,神色慌张,不时交头接耳,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心神,警惕性大幅下降。苏烈示意将士们停下脚步,自己则和三名将士猫着腰,沿着宫墙的阴影,悄悄绕到守卫的身后。 四名守卫丝毫没有察觉危险的临近,还在低声议论着大火的事情。“这火来得真蹊跷,该不会是唐军搞的鬼吧?”一名守卫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安。“管他是谁搞的,只要守住这里就行,国王在我们手上,唐军不敢怎么样。”另一名守卫不以为意地回应。 “动手!”苏烈低喝一声,话音未落,身体已如猎豹般扑了出去。手中的横刀寒光一闪,直接砍向一名守卫的后颈。那名守卫甚至没来得及反应,脑袋便滚落在地,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脚下的青石板。其余三名将士也紧随其后,各自锁定目标,发起攻击。短刃刺入肉体的闷响、骨骼断裂的脆响交织在一起,转瞬之间,四名守卫就全部倒在了地上,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 苏烈上前一步,一脚踹开偏殿的房门,“哐当”一声,房门撞击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率先冲了进去,横刀护在身前,警惕地扫视着殿内的情况。 偏殿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油灯放在桌子上,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将房间里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吐迷度国王被绑在一根粗壮的木柱上,身上的国王朝服早已破烂不堪,沾满了尘土和血迹,脸上的伤痕清晰可见,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渍。他头发散乱,眼神浑浊,显然遭受了不少折磨。听到房门被踹开的声响,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警惕与绝望,以为是叛军又来折磨他。 “国王陛下,我们是唐军,是来救您出去的!”苏烈快步走上前,沉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同时放缓了脚步,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吐迷度看到苏烈身上的唐军铠甲,眼中闪过一丝短暂的激动,随后又被浓重的疑虑取代。他沙哑着嗓子问道:“你……你们真的是唐军?莫贺咄呢?他没有派人来试探我?”这些日子,他遭受了叛军的百般折磨,早已对周围的一切充满了不信任。 “陛下放心,莫贺咄的注意力已经被外面的大火吸引,无暇他顾。”苏烈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走上前,用横刀小心翼翼地割断了绑在吐迷度身上的绳索,“我们是奉裴大都护之命,专程潜入宫城救您出去的。城外的唐军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您安全脱险,我们立刻发起总攻,平定这场叛乱。” 绳索被割断的瞬间,吐迷度踉跄着晃了晃身体,苏烈连忙上前扶住他。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每动一下,身上的伤口就传来钻心的疼痛。但他眼中的疑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激动与感激,泪水顺着布满伤痕的脸颊滑落:“多谢裴大都护,多谢各位将军!莫贺咄这个逆贼,勾结大食,发动叛乱,囚禁本王,此仇不共戴天!” “陛下,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苏烈神色凝重地说道,“外面的大火支撑不了多久,等叛军反应过来,我们就很难脱身了。请陛下尽快随我们离开。” 吐迷度点了点头,强忍着身上的疼痛,站直身体:“将军说的是,我们快走吧。对了,莫贺咄将叛军的主力都部署在了西门,准备迎接大食的援军,东门的守卫最为薄弱。我们可以从东门出去,与城外的唐军会合。” 他虽然被囚禁多日,但对宫城的布防依旧了如指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