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勒城的启明星刚挂上沙丘,安西大都护府外的校场上已响起整齐的甲叶碰撞声。苏烈正亲自检查将士们的行装,他手指抚过一名新兵的甲胄系带,发现绳结松散,当即俯身重系:“沙漠行军,半点马虎不得,这系带松了,跑起来能把人绊个半死。” 新兵脸涨得通红,连忙道谢。苏烈拍了拍他的肩,目光扫过队列——两千将士都已换上轻便的皮甲,背上的水囊鼓胀,腰间挂着压缩的麦饼和肉干,手中的横刀与长槊在晨雾中泛着冷光。石勇率领的两百斥候队早已消失在东方的地平线,按照约定,他们会在沿途的烽火台留下标记,告知路况与吐蕃动向。 “苏将军。”沈砚抱着几卷地图快步走来,袍角沾了些沙尘。他将最外层的一卷递给苏烈,“这是我连夜修订的沙漠古道图,用红笔圈出的是水源,蓝笔标注的是避风处,沿途可能遇到的雅丹地貌和流沙区,我都写了应对法子在旁边。” 苏烈接过地图,展开一看,只见羊皮纸上的线条比先前更细密,关键处还用西域特有的赭石粉做了标记,即便在昏暗光线下也清晰可辨。他指着一处标有“马尿泉”的地方笑了:“你连这等偏僻的水源都标上了,当年我随侯君集将军征高昌时,可是找了整整一天才发现这里。” “是从疏勒的老驼夫那里问来的。”沈砚擦了擦额角的汗,“他们说这泉眼水味偏咸,但解渴够用,关键时刻能救命。另外两卷是于阗寺庙分布图和吐蕃布防推测图,法藏大师的信使说,吐蕃人把粮草囤积在瞿摩帝寺西北的沙丘后,我根据风向和地形,标了几处适合突袭的位置。” 两人正说着,裴行俭的身影出现在校场入口,他身着常服,却依旧身姿挺拔。苏烈与沈砚连忙迎上前,将士们也纷纷立正行礼,原本嘈杂的校场瞬间安静下来。 “都准备好了?”裴行俭的目光掠过队列,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力。他走到一名老兵面前,看到对方背上的弓有些开裂,当即解下自己的备用弓递过去:“这张弓是玄铁胎的,拉力足,你那把旧的,留着回去给孩子当玩具吧。” 老兵眼眶一热,哽咽着接过弓:“谢大都护!末将定用这弓射杀更多吐蕃贼子!” 裴行俭点了点头,转身看向苏烈与沈砚,神色愈发郑重:“此次驰援于阗,看似是救佛门于危难,实则是守大唐在西域的根基。于阗民众信佛,佛门若倒,民心必散,吐蕃再趁机煽风点火,我们之前的心血就全白费了。” “末将明白。”苏烈抱拳道,“此次行军,我已定下规矩,沿途不扰民众,不毁寺庙,若遇于阗百姓,还要主动告知大唐援军的来意,绝不让吐蕃的谣言得逞。” “做得好。”裴行俭赞许地点头,又看向沈砚,“你的地图是唐军的眼睛,但不能只记地形。于阗的寺庙、村落,甚至是标志性的胡杨树,都要尽可能标注清楚。我们不仅要打赢仗,还要让于阗人知道,大唐的军队是来保护他们的,不是来占地盘的。” 沈砚连忙应下,从怀中掏出一支用羊毛特制的笔:“大都护放心,我备了三支笔和五张空白羊皮纸,沿途会随时补充地图细节。若是遇到熟悉当地情况的于阗人,我还会请他们帮忙指正,确保地图精准无误。” 裴行俭目光落在羊毛笔上,赞许道:“你这细致劲儿是唐军的福气。记住,绘图莫逞强上前线,安全第一。” “末将谨记。”沈砚心中一暖,他深知裴行俭外严内慈,此前焉耆之战,便是裴行俭亲寻草药救治中毒士兵。 此时,一名亲兵牵着两匹战马走来,一匹通体乌黑的是苏烈的坐骑“踏雪”,另一匹棕黄色的马则格外健壮,是裴行俭特意为沈砚挑选的,据说耐力极佳,很适合沙漠行军。 裴行俭亲手为“踏雪”系好马具:“老伙计,带苏将军他们平安归来。”战马似通人性,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 苏烈翻身上马,握住缰绳,沉声道:“大都护,时间差不多了,末将该出发了。” 裴行俭整了整苏烈的披风:“论赞婆必设埋伏,遇险先保将士。我在疏勒坐镇,粮草援军随时待命。” “瞿摩帝寺的经卷佛像要尽力保全,那是西域瑰宝。这是给于阗国王的信,告诉他大唐永为后盾。” “末将一一记下。”苏烈双腿一夹马腹,踏雪向前迈出几步,转身对将士们高声喊道:“弟兄们!瞿摩帝寺的僧众还在等我们,于阗的百姓还在盼我们!此行哪怕踏平沙漠,也要把吐蕃贼子赶出去!出发!” “出发!”将士们齐声呐喊,声音震得晨雾都散了几分。沈砚翻身上马,将地图小心翼翼地收进防水的油布囊里,紧随在苏烈身后。两千人的队伍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朝着于阗的方向缓缓移动,马蹄踏在沙地上,留下一串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裴行俭目送大军成黑点才转身,对亲兵道:“速备笔墨,我要修书长安,请求增兵加固安西四镇。” 他深知吐蕃觊觎西域已久,若于阗佛门失守,民心必乱,此前心血将付诸东流。 与此同时,沙漠古道上的唐军正在快速行军。沈砚骑在马上,不时拿出地图对照四周的地形。此时太阳已经升起,沙漠被晒得滚烫,热浪扑面而来,将士们的额头上都渗出了汗水,但没有一个人叫苦。 “沈参军,前面就是‘鬼见愁’雅丹区了。”一名向导模样的于阗人对沈砚说,“这里的地貌复杂,风一吹就会发出怪响,很容易迷路。” 沈砚翻身上坡,借西域千里镜观察,发现雅丹范围比标注更大,当即掏出纸笔修改:“西侧有窄道,能省时辰避风口。” “沈参军,这么快就开始改了?”苏烈也勒住马,来到他身边。 “这雅丹区比预估的大,若按原路线走,可能会多花一个时辰。”沈砚指着地图上的新标记,“我发现西侧有一条狭窄的通道,虽然难走,但能节省时间,还能避开风口。” 苏烈接过地图看了看,又望向沈砚所指的方向,点了点头:“听你的。让队伍休整片刻,喝点水,然后从西侧通道走。告诉弟兄们,早到一刻,瞿摩帝寺的僧众就多一分希望。” 休整时,曾在瞿摩帝寺当杂役的老者告知:“密道在大雄宝殿佛像下,转佛灯灯座可开,内有石闸机关。” 沈砚连忙将这些细节记录在地图的空白处,还用符号标注出机关的大致位置。“老人家,您知道吐蕃人现在对寺里的僧众怎么样了吗?”他轻声问道。 老者红着眼眶:“吐蕃人虐待僧人,前天寺里火光冲天,僧众还在诵经盼援军。”沈砚闻言,握笔的手更紧了。 沈砚的心猛地一沉,手中的笔顿了顿,墨水在羊皮纸上晕开一小片痕迹。他连忙用布擦去,深吸一口气:“老人家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快赶到,把他们都救出来。” 休整结束后,队伍进入西侧通道。通道果然狭窄,最窄处只能容两匹马并行,两侧的雅丹岩壁高达数十丈,风从通道中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真如“鬼见愁”一般。沈砚走在队伍中间,一边对照地图,一边留意着岩壁上的标记——这是石勇的斥候队留下的,一个简单的刀刻符号,代表前方安全。 走到通道中段,沈砚突然发现前方的符号有些异样,不是斥候队常用的横刀形状,而是一个模糊的箭头。他连忙勒住马,高声喊道:“苏将军,等一下!” 苏烈立刻下令队伍停下,催马来到沈砚身边:“怎么了?” “你看这个符号。”沈砚指着岩壁上的箭头,“石勇他们的标记是横刀,这个箭头很可能是吐蕃人留下的,或者是斥候队遇到危险时的警示。” 苏烈脸色一沉,当即派两名斥候前去探查。没过多久,斥候回来禀报:“将军,前方五十步处有一处陷阱,上面用流沙和碎石掩盖着,下面插满了尖桩。” “果然有埋伏。”苏烈冷笑一声,“论赞婆倒是会利用地形。沈参军,你看能不能绕过去?” 沈砚仔细观察了四周的地形,又对照地图,摇了摇头:“通道两侧的岩壁陡峭,无法攀爬,只能从这里过去。不过我有个办法,我们可以用马粪和沙土把陷阱填满,再铺上木板,这样就能安全通过了。” 苏烈依计令将士填陷阱铺木板,沈砚则绘制陷阱位置,标注“吐蕃设伏区”,警示后续军队。 半个时辰后,陷阱被成功填满,队伍继续前进。走出通道时,夕阳已经西斜,沙漠被染成了金黄色。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模糊的绿色,那是于阗境内的胡杨林。 “将军,前方发现斥候队的人!”一名士兵高声喊道。 众人望去,只见一名斥候骑着马疾驰而来,身上的甲胄有几处破损,显然经过了激战。他看到苏烈,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将军!石校尉让我来报,吐蕃人在瞿摩帝寺外增派了兵力,还在周边的水源里下了毒!我们的人已经找到了一处干净的水源,就在前面的胡杨林里。” 苏烈心中一紧:“瞿摩帝寺的情况怎么样?吐蕃人有没有开始攻城?” “暂时还没有。”斥候回答,“石校尉说,吐蕃人好像在等什么,只是把寺庙围得水泄不通,还在外面搭建了营寨。我们试图靠近寺庙送信,却被吐蕃的巡逻队发现,折损了三名弟兄。” 沈砚连忙拿出地图,在胡杨林的位置标注上“安全水源”,又在瞿摩帝寺周围画了几个圆圈,标注“吐蕃增兵”。“苏将军,吐蕃人迟迟不攻城,恐怕是在等援军,或者是在引诱我们贸然进攻。”他分析道,“我们先到胡杨林休整,让石校尉派人来详细汇报情况,再制定作战计划。” 苏烈点了点头,下令队伍向胡杨林进发。夜幕降临时,唐军终于抵达了胡杨林,石勇率领剩下的斥候队早已在此等候。看到苏烈和沈砚,石勇快步走上前,脸上满是焦急:“将军,沈参军,你们可算来了!吐蕃人明天一早就要攻城,他们还放话,要是寺里的僧人不投降,就把瞿摩帝寺烧成一片白地!” “别急,慢慢说。”苏烈示意石勇坐下,递给他一袋水,“吐蕃人的兵力部署怎么样?粮草和水源都在什么位置?” 石勇接过水袋喝了一口,缓了缓神:“吐蕃主力约一千五百人,驻扎在瞿摩帝寺正门和侧门,西北方向的沙丘后是他们的粮草库,有五十人看守。水源被下毒的事,我们已经确认了,周边只有这处胡杨林里的水源是干净的。另外,我们发现于阗国王的三百伏兵就藏在寺庙东侧的山谷里,他们在等待我们的信号。” 沈砚将石勇所说的情况一一标注在地图上,然后与苏烈、石勇围坐在一起,借着篝火的光芒研究作战计划。“我们可以兵分三路。”沈砚指着地图,“一路由石校尉率领,突袭吐蕃的粮草库,烧毁他们的粮草;一路由将军亲自率领,从正门发起进攻,吸引吐蕃主力;我带着一小队人,绕到寺庙后侧,找到密道入口,与寺内的僧众和于阗伏兵里应外合。” 苏烈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这个计划可行,但你要注意安全,带着盾牌手和弓箭手,遇到险情不要硬拼,等我这边发起进攻再行动。”他看向石勇,“你的斥候队擅长突袭,烧毁粮草后立刻撤回,与我的主力汇合,不可恋战。” “放心吧将军!”石勇拍了拍胸脯,“保证完成任务!” 沈砚借着篝火校队地图,苏烈走来:“明日一战,你的地图是关键。” “更靠将军指挥与弟兄们勇猛。”沈砚望向瞿摩帝寺方向的火光,“我们一定能赢。” 苏烈点了点头,握紧了腰间的陌刀。夜风吹过胡杨林,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激战奏响序曲。远处的瞿摩帝寺内,法藏大师和僧众们还在坚守,他们不知道,大唐的援军已经近在咫尺,一场解救人质、驱逐豺狼的战斗,即将在黎明时分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