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万里图 · 第二十二章：陈青探得，于阗新动向

　　飒秣建城的集市依旧喧闹，波斯商人的吆喝声、粟特小贩的讨价还价声、驼铃声与马蹄声交织在一起，弥漫着香料、丝绸与尘土混合的独特气息。　　陈青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波斯商队伙计服饰，头戴卷边毡帽，将大半张脸遮住，只露出一双警惕而锐利的眼睛。他肩上搭着一块麻布，手中提着一个装满劣质香料的皮囊，穿梭在人流中，看似在招揽生意，实则在暗中打探于阗的最新动向。　　自苏烈下令收集疏勒、于阗的兵力部署情报后，陈青便扮作波斯商队的学徒，每日流连于集市。他年轻机灵，学东西快，几日下来，已能说一口半生不熟的波斯语与粟特语，加上他刻意模仿的商人市侩模样，倒也没引起黑鸦卫的怀疑。　　“上好的安息香！走过路过不要错过！”陈青吆喝着，目光却在人群中快速扫视，寻找着来自于阗的商人。于阗商人多穿窄袖长袍，腰间系着彩色腰带，特征较为明显，在混杂的人群中不难辨认。　　他转悠了大半日，终于在集市东南角的一处玉石摊位前，看到了两名身着于阗服饰的商人。两人正拿着一块和田玉原石，与摊主讨价还价，言谈间带着于阗特有的口音。陈青心中一喜，不动声色地走上前，将皮囊放在摊位旁，装作整理香料的样子，侧耳倾听两人的谈话。　　“这原石质地一般，价格太高了，不如我们去别家看看。”其中一名高瘦的于阗商人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满。他留着山羊胡，眼角有一道浅浅的疤痕，看起来像是常年奔走于丝路的老商旅。　　“算了，飒秣建城的和田玉本就稀缺，能找到这样的已经不错了。”另一名矮胖的商人说道，他脸上堆满了笑容，显得格外圆滑，“我们这次来康国，主要是为了给国王陛下采购药材，顺便看看玉石行情，没必要在这上面浪费太多时间。” 　　陈青心中一动，药材？于阗国王采购药材做什么？他不动声色地接口，用半生不熟的波斯语说道：“两位贵客，若是想要好玉，我认识一位波斯商人，他那里有上好的和田籽料，价格公道，要不要我为你们引荐？” 　　两名于阗商人转头看向陈青，眼中闪过一丝警惕。高瘦商人上下打量着他：“你是哪家商队的？我们为何要信你？” 　　“我是伊斯法罕大人商队的学徒，名叫卡里姆。”陈青报上早已准备好的化名，脸上挤出谄媚的笑容，“我只是想做笔生意，赚点小钱。两位若是不信，可随我去看看，若是不满意，转身就走便是，我绝不阻拦。” 　　矮胖商人沉吟片刻，与高瘦商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也好，我们正好也要采购些玉石，就随你去看看。”他们此次来康国，除了采购药材，确实也有为国王搜罗和田玉的任务，于阗国王对和田玉极为痴迷，尤其是上好的籽料。　　陈青心中暗喜，连忙说道：“两位请跟我来，就在前面的巷子里。”他提着香料皮囊，在前面引路，故意绕了几条僻静的小巷，确认身后没有黑鸦卫跟踪后，才将两人带到一处废弃的货栈。　　货栈内堆满了破旧的木箱，空气中弥漫着霉味。陈青转身，脸上的谄媚笑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两位，实不相瞒，我并非真的要为你们引荐玉石商人。” 　　两名于阗商人脸色一变，高瘦商人伸手按在腰间的短刃上，厉声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两位不必紧张，我没有恶意。”陈青缓缓说道，“我只是想向两位打听一些于阗的情况。我老板伊斯法罕大人有意与于阗通商，却听说于阗最近与康国、疏勒结盟，对外国商人盘查甚严，心中有些顾虑。” 　　矮胖商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松开了按在刀柄上的手：“原来如此。你倒是坦诚，不怕我们把你交给黑鸦卫？” 　　“两位若是想交差，刚才在集市上就可以动手了。”陈青笑了笑，“我看得出来，两位并非真心愿意依附莫贺咄。于阗与大唐素有往来，丝路畅通对你们也有好处，不是吗？” 　　高瘦商人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没错。我们国王陛下也是被逼无奈，才依附莫贺咄的。”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莫贺咄势力强大，联合疏勒威逼于阗，国王陛下若不答应结盟，恐怕于阗就要遭战火之灾了。” 　　“那于阗在尼雅古城设重兵盘查，是莫贺咄的命令？”陈青问道，这是苏烈最关心的问题，直接关系到南路送图的风险。　　“不全是。”矮胖商人叹了口气，“莫贺咄确实下令让我们加强边境盘查，防止大唐奸细混入。但国王陛下也有自己的打算，尼雅古城是于阗通往康国的必经之路，守住那里，也能防止莫贺咄的势力渗透进于阗腹地。” 　　陈青心中一动，追问道：“听说于阗国王想借联盟之力，夺回被吐蕃占领的和田玉矿？”这是他之前从一名粟特商人那里听来的消息，如今正好向于阗商人求证。　　高瘦商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点了点头：“没错。和田玉矿是于阗的命脉，被吐蕃占领多年，国王陛下一直耿耿于怀。莫贺咄承诺，只要于阗加入联盟，他就会出兵帮助于阗夺回玉矿，这也是国王陛下同意结盟的重要原因。” 　　“那于阗在尼雅古城部署了多少兵力？盘查有多严格？”陈青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这些情报对苏烈制定送图计划至关重要。　　“尼雅古城驻兵三千，由国王陛下的亲信大将统领。”高瘦商人说道，“盘查确实很严，所有过往商队都要逐一检查通关文牒，还要搜查货物，尤其是对波斯商人，更是重点盘查，生怕有大唐奸细混入。” 　　“为何格外针对波斯商人？”陈青不解地问道。　　“莫贺咄说，大唐奸细可能会扮作波斯商人，偷运联盟的机密。”矮胖商人无奈地说道，“我们也是奉命行事，不敢违抗。” 　　陈青心中一沉，看来南路送图的风险比预想的还要大。于阗在尼雅古城设重兵，且重点盘查波斯商人，若是他们选择走南路，混入波斯商队，一旦被查出，后果不堪设想。　　“除了尼雅古城，于阗其他边境关卡的盘查也这么严吗？”陈青问道，希望能找到一条相对宽松的路线。　　高瘦商人摇了摇头：“其他关卡相对宽松一些，但也比以往严格了不少。莫贺咄派了不少黑鸦卫在各地巡查，一旦发现可疑人员，立刻就会抓捕。” 　　陈青沉默了，看来南路的每一处关卡都充满了风险。他看了看两名于阗商人，继续问道：“于阗国王对大唐的态度如何？若是大唐出兵西征，于阗会站在莫贺咄一边吗？” 　　这个问题让两名于阗商人陷入了沉默。过了许久，矮胖商人才缓缓说道：“国王陛下对大唐并无敌意，当年若不是吐蕃入侵，于阗也不会中断与大唐的往来。只是如今形势所迫，不得不依附莫贺咄。至于大唐出兵西征，于阗会如何选择，恐怕只有国王陛下自己知道。” 　　陈青点了点头，心中已然明了。于阗与莫贺咄的联盟并非铁板一块，而是各有所图，这或许是唐军西征的一个突破口。他从怀中掏出一小块碎金，递给两名于阗商人：“多谢两位告知这么多消息，这点心意，不成敬意。” 　　两名于阗商人没有推辞，接过碎金收好。高瘦商人说道：“我们也希望丝路能早日复通，恢复往日的繁荣。若是你们老板真的有意与于阗通商，等局势稳定下来，我们可以代为引荐。” 　　“一定。”陈青拱手道，“今日之事，多谢两位。我送你们出去吧，免得被黑鸦卫发现。” 　　他将两名于阗商人送出废弃货栈，看着两人消失在集市的人流中，才转身向城郊的农庄赶去。他知道，这些情报至关重要，必须尽快告知苏烈。　　回到农庄时，已是傍晚。苏烈正与沈砚、石勇商议送图路线，见陈青回来，立刻起身问道：“陈青，情况怎么样？有没有打探到于阗的消息？” 　　陈青点了点头，将打探到的情况一一告知苏烈：“苏统领，于阗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复杂。于阗国王确实是被逼依附莫贺咄，还想借联盟之力夺回被吐蕃占领的和田玉矿。他们在尼雅古城设了三千重兵，重点盘查过往商队，尤其是波斯商人，盘查极为严格。” 　　苏烈的眉头紧紧蹙起，脸色凝重：“三千重兵，重点盘查波斯商人？这对我们走南路送图极为不利。我们本打算让送图的人扮作波斯商人，混入商队，看来这条路风险极大。” 　　沈砚也皱起了眉头：“于阗国王既然对大唐并无敌意，只是形势所迫，我们能不能想办法联系上于阗的亲唐派，让他们帮忙护送暗图？” 　　“恐怕不行。”陈青摇了摇头，“于阗的亲唐派势力较弱，而且莫贺咄在那里安插了不少眼线，贸然联系，很可能会暴露我们的身份，反而得不偿失。” 　　石勇沉声说道：“那我们要不要换一条路线？或者再等一段时间，看看局势有没有变化？” 　　苏烈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时间不等人。老郭牺牲，暗图丢失，我们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再等下去，莫贺咄很可能会进一步加强戒备，甚至联合疏勒、于阗提前进攻西域都护府，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南路虽然风险大，但也并非没有机会。于阗与莫贺咄各怀鬼胎，盘查虽严，却未必同心协力。我们可以让送图的人尽量低调，隐藏身份，或许能蒙混过关。” 　　沈砚点了点头：“苏统领说得对。而且，我们重绘的暗图体积很小，隐蔽性强，只要不被仔细搜查，很难被发现。” 　　苏烈看向陈青，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陈青，你这次打探到的情报很重要。于阗国王想夺回和田玉矿，这一点可以标注在暗图上，或许能为唐军西征提供帮助。另外，尼雅古城重兵驻守，盘查严格，也要在暗图上注明‘于阗边境危险，南路需谨慎’，提醒后续人员注意。” 　　“是！”陈青应道。　　苏烈转身走到桌案前，拿起那张巴掌大小的丝帛暗图，小心翼翼地展开。沈砚立刻取来细炭笔，在暗图上于阗边境的位置，用极小的字体标注出“尼雅古城驻兵三千，严查波斯商人”，又在旁边备注“于阗国王欲夺和田玉矿，与莫贺咄貌合神离”。　　“这样一来，暗图的信息就更完整了。”苏烈看着标注后的暗图，沉声道，“接下来，我们要尽快确定送图人选与具体方案。南路风险虽大，但目前来看，仍是最可行的选择。我们需要找一个机灵、应变能力强，且熟悉南路商道的人，扮作波斯商人，混入商队，护送暗图回长安。” 　　他的目光在陈青、石勇等人身上扫过。石勇伤势刚愈，身体还很虚弱，且身形魁梧，容易引人注意；其他几名斥候要么不够机灵，要么不熟悉南路商道。思来想去，最合适的人选，竟然是刚刚完成情报搜集任务的陈青。　　陈青也看出了苏烈的心思，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躬身道：“苏统领，我愿意前往！我熟悉南路商道，扮作波斯商人也不会引起怀疑，而且我年轻，应变能力强，一定能将暗图安全送到长安！” 　　苏烈看着陈青，眼中闪过一丝犹豫。陈青年纪尚轻，只有二十出头，虽然机灵勇敢，但此次送图任务凶险至极，于阗边境的盘查又如此严格，他实在有些放心不下。　　“陈青，你可想好了？”苏烈沉声道，“此次任务非同小可，稍有不慎，便会性命难保。而且，于阗边境重点盘查波斯商人，你扮作波斯商队的学徒，风险极大。” 　　“我想好了！”陈青语气坚定，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阿蛮大人和老郭大人都为了暗图牺牲了，我年轻力壮，理应承担这份责任。只要能将暗图送到长安，就算粉身碎骨，我也在所不辞！”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在集市上待了这么久，已经熟悉了波斯商人的言行举止，而且我会说一些波斯语，应该不会引起怀疑。另外，我对南路商道也比较熟悉，知道哪些关卡盘查较松，哪些地方可以藏身，这些都能增加送图成功的几率。” 　　石勇也上前说道：“苏统领，陈青年轻有为，机灵勇敢，确实是送图的合适人选。而且，他刚刚打探过于阗的情况，对那里的局势也比较了解，这对送图很有帮助。” 　　苏烈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既然你主动请缨，我就同意了。但你记住，安全第一，若实在无法脱身，可弃图保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已经失去了阿蛮和老郭，不能再失去你了。” 　　“请苏统领放心！”陈青躬身道，“我一定会小心行事，将暗图安全送到长安，绝不辜负您的信任，绝不辜负牺牲的战友！” 　　苏烈拍了拍陈青的肩膀，眼中满是欣慰：“好！接下来，我们就为你准备行装与通关文牒。沈砚，你负责将暗图进一步隐蔽，确保万无一失；石勇，你传授陈青一些应对盘查的技巧；我去联系伊斯法罕，让他帮忙安排陈青混入他的波斯商队。” 　　“是！”众人齐声应道。　　夜色渐深，农庄内的油灯依旧亮着。众人各司其职，为陈青的送图之行做着准备。陈青坐在一旁，擦拭着一把短刃，眼神坚定。他知道，此次西行，前路布满荆棘与凶险，但他没有丝毫畏惧。为了牺牲的战友，为了复通丝路的使命，为了大唐的荣光，他必须勇往直前，完成这份艰巨的任务。　　苏烈看着忙碌的众人，心中满是感慨。从长安出发至今，他们历经艰险，牺牲了两名战友，却依旧没有放弃。这份信念，这份执着，支撑着他们在绝境中不断前行。他相信，陈青一定能不负众望，将暗图安全送到长安，为唐军西征带来希望，为丝路复通带来曙光。　　窗外的风依旧吹拂着，带着戈壁滩特有的寒意，但农庄内的气氛却异常凝重而坚定。他们的征程，还在继续；他们的使命，终将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