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万里图

第十六章:商栈遭查,巴尔罕周旋

  秋天的飒秣建城,晨雾尚未散尽,城南的巴尔罕商栈便已褪去了夜间的静谧。栈内的粟特商人正忙着清点货物,驼铃声、吆喝声与丝绸摩擦的窸窣声交织在一起,看似与往日无异,唯有留守的几名大唐斥候,眉宇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警惕。老郭与石勇昨日清晨离城,暗图已随他们踏上北路,苏烈虽表面镇定,却深知莫贺咄的黑鸦卫绝不会善罢甘休,这几日的平静,更像是暴风雨前的蛰伏。   辰时三刻,晨雾渐渐消散,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商栈的土坯墙上。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商栈的喧闹。声音密集而沉重,绝非寻常商旅的坐骑,留守的斥候陈青心中一紧,立刻放下手中的货箱,悄悄退到门后,透过门缝向外望去。只见二十余名黑鸦卫骑着高头大马,身着玄色劲装,胸前的乌鸦图腾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手中的弯刀斜挎在腰间,刀鞘与马鞍碰撞,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声响。为首的是一名独眼汉子,左眼蒙着黑布,右眼浑浊却带着狠厉,正是黑鸦卫的副统领,以残暴著称的库尔班。   “所有人都给我站住!”库尔班勒住马缰,声音如破锣般尖利,商栈门口的粟特商人纷纷停下脚步,脸上露出惊惧之色。库尔班翻身下马,独眼扫过商栈的门楣,嘴角勾起一抹狞笑:“奉莫贺咄大人之命,搜查奸细!有人举报,这商栈里藏着大唐来的奸细,偷了联盟的机密!”   陈青心头一沉,立刻转身向内堂跑去。内堂中,苏烈正与另一名斥候核对吐迷度送来的康国西部要塞清单,听到陈青急促的脚步声,便知大事不妙。“黑鸦卫来了,二十多人,为首的是库尔班,说要搜查奸细。”陈青语速极快地禀报,额角已渗出冷汗。   苏烈手中的笔猛地一顿,墨汁在丝帛上晕开一小片黑点。他迅速将清单卷起,藏入桌案下的暗格,沉声道:“按之前约定的来,沉住气,别露破绽。”他转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粟特商袍,抚平褶皱,又将头上的卷边毡帽拉了拉,遮住了眉宇间的英气,瞬间变回了那个精明世故的粟特商人“阿越”。   此时,库尔班已带着黑鸦卫闯了进来,弯刀出鞘半寸,寒光闪闪,吓得商栈内的商人纷纷跪地求饶。“搜!给我仔细搜!任何角落都别放过!尤其是那些外来的商人,一个个都给我盘问清楚!”库尔班一声令下,黑鸦卫立刻分散开来,翻箱倒柜,货物被扔得满地都是,丝绸、香料散落各处,空气中弥漫着慌乱的气息。   苏烈强压下心中的焦虑,脸上挤出谄媚的笑容,快步走上前,对着库尔班拱手行礼:“统领大人,这是误会啊!”他操着流利的粟特语,语气恭敬,“我这商栈是巴尔罕大人的分号,来往的都是正经商人,怎么可能藏奸细呢?您是不是听了什么不实的举报?”   库尔班独眼一斜,上下打量着苏烈,目光如刀,仿佛要将他看穿:“你就是‘阿越’?那个从长安来的粟特商人?”他早从之前的查探中得知了苏烈的化名,对这个带着画师、行为可疑的商人本就心存疑虑。   “正是小人。”苏烈依旧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小人只是来康国做丝绸生意,赚点小钱,哪敢跟大唐奸细扯上关系?统领大人明察秋毫,一定能还小人清白。”他一边说,一边悄悄从袖中取出两匹上等的蜀锦,递到库尔班面前,“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请统领大人笑纳。这蜀锦在长安也是稀罕物,您拿去做件袍子,必定威风凛凛。”   库尔班瞥了一眼蜀锦,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却并未伸手去接。他冷哼一声,一把推开苏烈:“少来这套!莫贺咄大人有令,凡是涉及奸细之事,任何人不得徇私!我劝你老实点,否则连你一起抓起来,扔进大牢!”他挥了挥手,两名黑鸦卫立刻上前,将苏烈架到一旁,开始搜查他的住处。   苏烈心中暗自庆幸,暗图早已被老郭带走,桌案下的不过是普通的要塞清单,就算被搜到,也只能证明他在打探生意情报,算不上通唐的证据。但他还是故作惊慌,挣扎着喊道:“统领大人,万万不可啊!那是我的货物清单,搜坏了可就没法做生意了!”   黑鸦卫哪里理会他的呼喊,翻箱倒柜,将苏烈的住处搜了个底朝天。床板被撬开,箱子被砸开,就连墙角的缝隙都用刀捅了一遍,最终只找到几卷丝绸、一本账本和一些零散的钱币,并未发现任何可疑之物。“统领,没搜到异常。”搜查的黑鸦卫上前禀报。   库尔班眉头紧锁,独眼眯起,显然不信。他转头看向商栈内的其他商人,目光落在一名留守的大唐斥候身上:“你是什么人?跟着‘阿越’做什么?”那名斥候名叫李默,扮作苏烈的伙计,见状立刻跪地,结结巴巴地用粟特语说道:“小人……小人是阿越大人的伙计,负责照看货物,老家在龟兹,不是大唐人。”   “龟兹人?”库尔班冷笑一声,“龟兹如今也是大唐的属国,谁知道你是不是大唐派来的奸细?”他抬腿踹了李默一脚,“说!阿越是不是跟大唐有联系?他带的那个画师去哪了?”   李默被踹得趴在地上,嘴角渗出血丝,却依旧坚持道:“小人不知……画师大人昨日去城外采风了,还没回来……阿越大人只是生意人,真的没有通唐……”   库尔班见状,正要下令严刑逼供,突然听到商栈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洪亮的声音:“库尔班统领,住手!”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巴尔罕骑着骆驼,带着几名随从快步走来,脸上满是不悦。   巴尔罕是粟特商会在康国的负责人,身份尊贵,与康国的贵族素有往来,就连莫贺咄也得给几分薄面。库尔班见到他,脸色微微一变,收敛了几分嚣张:“巴尔罕大人,您怎么来了?”   “我的商栈被你搅得鸡犬不宁,我能不来吗?”巴尔罕翻身下驼,走到库尔班面前,语气带着几分不满,“库尔班统领,我这商栈是粟特商会的产业,在康国经营多年,向来规规矩矩,从未出过什么问题。你说这里藏着大唐奸细,可有证据?”   库尔班眉头一皱,沉声道:“有人举报,自然有举报的道理。我奉莫贺咄大人之命搜查,巴尔罕大人还是不要插手为好。”   “插手?”巴尔罕冷笑一声,指了指满地狼藉的货物,“你看看你把我的商栈糟践成什么样了!这些货物都是从长安、波斯运来的,价值连城,你赔得起吗?”他顿了顿,语气愈发严厉,“莫贺咄大人重视与粟特商会的贸易,你若是查不出奸细,却毁了我的货物,影响了两国通商,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库尔班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知道巴尔罕所言非虚。粟特商会掌控着西域的大半贸易,莫贺咄想要稳固联盟,离不开粟特商人的支持,若是真的因为搜查奸细而得罪了巴尔罕,莫贺咄定然不会饶了他。但他又不敢违抗莫贺咄的命令,一时间陷入了两难。   巴尔罕见状,放缓了语气,拍了拍库尔班的肩膀:“统领大人,我知道你是奉命行事,职责所在。但做事也得讲究方式方法,不能仅凭一句举报就兴师动众,毁人财产。”他转头看向苏烈,“阿越是我的人,我了解他,他只是个安分守己的商人,绝不可能是奸细。若是统领大人实在不放心,不如仔细盘问,或者派人跟踪调查,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给苏烈使了个眼色,苏烈立刻会意,再次上前拱手:“统领大人,巴尔罕大人说得是。您若是还不放心,小人愿意配合调查,哪怕跟您回黑鸦卫府一趟也无妨,只求您别再损坏货物了。”   库尔班见巴尔罕为苏烈担保,又想到得罪粟特商会的后果,心中的气焰渐渐消了下去。他独眼扫过满地的货物,又看了看苏烈恭敬的模样,心中暗道:“或许真的是举报有误,这阿越看起来确实像个生意人,而且有巴尔罕担保,就算真有问题,也不愁日后找不到他。”   想到这里,库尔班挥了挥手:“也罢,看在巴尔罕大人的面子上,今日就先到此为止。”他指着苏烈,语气严厉地警告道,“阿越,你给我听好了,以后老实做生意,若是让我发现你有任何通唐的嫌疑,定不饶你!”   “是是是,小人一定安分守己,绝不敢有任何异动。”苏烈连忙点头哈腰,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库尔班又瞪了李默一眼,才下令道:“撤!”二十余名黑鸦卫悻悻地收起弯刀,跟着库尔班离开了商栈,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街道尽头。   直到黑鸦卫的身影彻底消失,苏烈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巴尔罕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阿越,没事了。”   “多谢巴尔罕大人出手相助,否则今日我这商栈怕是要遭殃了。”苏烈对着巴尔罕拱手行礼,语气中满是感激。若不是巴尔罕及时赶到,以他的身份周旋,库尔班定然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就算搜不到暗图,也可能会将他们带回黑鸦卫府严刑逼供,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   巴尔罕摆了摆手:“你是我的合作伙伴,我自然不能看着你出事。”他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满地狼藉的货物上,“只是可惜了这些货物,损失不小啊。”   “只要人没事,货物损失点不算什么。”苏烈说道,立刻吩咐陈青、李默等人,“快,把货物收拾一下,看看有没有损坏严重的。”众人连忙应声,开始收拾散落的丝绸、香料,空气中弥漫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巴尔罕走到苏烈身边,压低声音问道:“阿越,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跟大唐有联系?库尔班虽然撤走了,但我看得出来,他对你依旧心存疑虑,日后恐怕还会来找麻烦。”   苏烈心中一动,知道巴尔罕是个精明人,想要完全瞒过他并不容易。他沉吟片刻,决定半真半假地说道:“巴尔罕大人,实不相瞒,我在长安确实有一些生意上的朋友,其中不乏大唐的官员。但我只是个商人,只想着赚钱,绝不敢参与任何政治纷争,更不会做通唐奸细之事。这次库尔班来搜查,定是有人嫉妒我的生意,故意举报陷害。”   巴尔罕点了点头,并未深究。他知道苏烈身上定然有秘密,但他与苏烈只是生意伙伴,只要苏烈不连累他和粟特商会,他也懒得过多打听。“不管怎么样,你以后行事都要更加小心。莫贺咄现在对大唐奸细盯得很紧,稍有不慎,就会惹来杀身之祸。”巴尔罕提醒道,“尤其是你带的那个画师,尽量让他少出门,免得引人怀疑。”   “多谢大人提醒,我会注意的。”苏烈点头应道。   巴尔罕又叮嘱了几句,便带着随从离开了商栈。苏烈送走巴尔罕后,立刻回到内堂,关上房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的神色。   陈青、李默等人收拾完货物,也来到内堂。“苏统领,黑鸦卫这次虽然撤走了,但肯定不会就此罢休,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陈青问道,脸上满是担忧。   苏烈坐在桌案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声道:“黑鸦卫这次搜查,显然是冲着我们来的,很可能是莫贺咄察觉到了什么,只是没有证据。老郭和石勇刚走不久,他们还没有走远,黑鸦卫的搜捕很可能会波及到他们。”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联系上吐迷度,让他帮忙打探黑鸦卫的动向,看看他们有没有派人追击老郭。同时,我们也要加强戒备,以防黑鸦卫再次突袭。沈砚还在农庄,我们得派人去通知他,让他暂时不要回商栈,待风头过后再做打算。”   “我去通知沈砚大人!”李默立刻说道。   “好。”苏烈点头,“路上小心,尽量避开黑鸦卫的巡逻队,到了农庄后,让沈砚继续绘制暗图副本,以防老郭那边出意外。”   李默应声而去,内堂中只剩下苏烈和陈青。苏烈望着窗外,阳光依旧明媚,但他心中却笼罩着一层阴霾。黑鸦卫的这次搜查,让他意识到,他们在飒秣建城的处境越来越危险,莫贺咄的警惕性越来越高,接下来的潜伏之路,将会更加艰难。   “陈青,你去把账本拿来,我们清点一下损失。”苏烈说道,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虽然暗图已经送出,但我们不能暴露,必须继续扮演好粟特商人的角色,不能让黑鸦卫看出任何破绽。”   陈青点点头,转身去取账本。苏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老郭和石勇离去的身影,心中默默祈祷:“老郭,石勇,一定要平安抵达长安,一定要将暗图送到太子殿下手中。阿蛮的牺牲不能白费,我们所有人的坚持,都不能白费。”   商栈外,粟特商人们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忙碌,驼铃声、吆喝声再次响起,但苏烈知道,这份平静只是暂时的。黑鸦卫的阴影依旧笼罩在飒秣建城上空,他们的潜伏之路,还有无数的艰难险阻在等待着他们。唯有坚持下去,完成使命,才能告慰牺牲的战友,才能让丝路重新畅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