飒秣建城的清晨,带着西域特有的干爽。城南的巴扎(集市)已人声鼎沸,驼铃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鲜活的异域市井图。 苏烈换上一身更显华贵的粟特服饰,深蓝色的亚麻长袍镶着金边,腰间系着镶嵌宝石的皮带,头戴卷边毡帽,脸上故意抹了些淡色香粉,扮作久居长安、家底丰厚的粟特商人“阿越”。他此行的目的,是为了打探莫贺咄与昭武九姓联盟的核心情报,而巴扎,正是消息流通最快的地方。 沈砚依旧扮作账房先生,跟在苏烈身后,背着一个装满“账本”的布包,实则里面藏着薄丝帛与细炭笔。老郭与陈青则分守在巴扎入口与中段,装作挑选货物的商贩,时刻警惕着黑鸦卫的动向。苏烈缓步穿行在摊位之间,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商品:色彩艳丽的波斯地毯、晶莹剔透的琉璃器皿、香气扑鼻的安息茴香、还有来自长安的蜀锦与茶叶,东西方的商品在此交汇,也让这里成为各方势力打探消息的绝佳场所。 他停在一个售卖珠宝的摊位前,摊主是个高鼻深目的波斯人,留着卷曲的胡须,身着宽松的白色长袍,脖子上挂着一串镶嵌红宝石的项链。 “尊敬的粟特商人,看看我的珠宝吧!这是来自波斯湾的珍珠,这是喀什噶尔的红宝石,每一件都能让你的妻子欢心!”波斯人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热情地招揽着。 苏烈拿起一枚镶嵌着蓝宝石的戒指,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宝石,故作挑剔道:“宝石的成色不错,但价格太高了。我在长安西市买过类似的,比你这便宜三成。” 波斯人眼睛一瞪,夸张地摆手:“长安的宝石怎比得上波斯的?我这可是直接从波斯王室珠宝匠手里收购的,没有中间商!你若真心想买,我给你打个八折,不能再低了!” “五折。”苏烈放下戒指,语气平淡,“我这次带来了十车蜀锦,不愁卖不出好价钱,也不愁买不到好珠宝。你若不诚心,我便去别家看看。” 两人一来一回地讨价还价,声音渐渐提高,引来不少围观者。波斯人见苏烈衣着华贵、谈吐间透着底气,知道遇到了真正的大客户,语气软了下来:“尊敬的朋友,六折,这是我能给出的最低价,再低我就要亏本了!” 苏烈沉吟片刻,点头道:“成交。但我有个条件,你得陪我喝杯葡萄酒,告诉我最近飒秣建城里最热门的消息。我久居长安,对西域的事很感兴趣。” 波斯人眼睛一亮,立刻应道:“没问题!我叫伊斯法罕,是这巴扎里最好的珠宝商,也是消息最灵通的人!跟我来!” 伊斯法罕收起摊位,领着苏烈与沈砚来到巴扎旁一家不起眼的葡萄酒馆。酒馆不大,墙壁上挂着波斯风格的挂毯,几张矮桌旁坐着三三两两的商人,低声交谈着。伊斯法罕点了一壶上好的波斯葡萄酒,又叫了几碟烤羊肉与无花果,笑道:“这葡萄酒是我亲手酿造的,用的是康国最好的葡萄,你尝尝!” 苏烈端起陶杯,抿了一口,葡萄酒醇厚甘甜,带着淡淡的果香,确实是上品。他放下酒杯,故作随意地问道:“伊斯法罕,我听说最近昭武九姓结盟了?这对我们商人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伊斯法罕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压低声音道:“朋友,这话可不能随便说!莫贺咄下令,不许私下议论联盟的事,违者要被割舌头的!” 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见没人注意他们,才继续道:“不过你是我的大客户,我就告诉你一些。昭武九姓确实结盟了,牵头的就是康国的莫贺咄,还有疏勒、于阗的国王,听说还有吐蕃在背后支持。” “哦?他们结盟要做什么?”苏烈心中一动,面上却装作好奇。 “还能做什么?”伊斯法罕喝了一口葡萄酒,愤愤道:“莫贺咄野心勃勃,想当西域的霸主!他说大唐的官员在西域欺压各国,要联合起来断了丝路,让大唐的货物运不进来,西域的珠宝、香料也卖不出去,逼大唐让步!” 沈砚在一旁默默记录,手中的炭笔在丝帛上快速勾勒,将“莫贺咄牵头、疏勒于阗参与、吐蕃支持、断丝路”等关键信息一一记下。苏烈又问道:“我听说丝路已经断了,万余商旅滞留在敦煌,是不是真的?” “千真万确!”伊斯法罕点头道,“我有个侄子,上个月从敦煌过来,说那里的商旅快断粮了,饿死了不少人。莫贺咄派了重兵守在葱岭,不让任何商队通过,还派了很多探子,盯着从长安西出的商队,尤其是粟特商队,怕有人给大唐通风报信。” 苏烈心中一沉,没想到莫贺咄的防备如此严密。他故意叹了口气:“这可糟了!我这次带来的蜀锦,本想卖到波斯去,现在丝路断了,我的货岂不是砸在手里了?” 伊斯法罕拍了拍他的肩膀:“朋友,你也别太着急。我听说,莫贺咄下个月要在康国王庭开大会,召集昭武九姓的首领,还有吐蕃的使者,听说要定进攻西域都护府的日子。等大会结束,说不定他会放宽对商队的限制,毕竟我们商人的钱,他也想赚。” “进攻西域都护府?”苏烈故作惊讶,“莫贺咄真有这么大的胆子?西域都护府有大唐重兵驻守,他不怕引火烧身吗?” “怕什么?”伊斯法罕道,“莫贺咄手里有三万大军,疏勒、于阗各出一万,还有吐蕃派来的两万援军,总共六万大军,而西域都护府的唐军只有三万,他觉得胜算很大。而且,他还联络了草原上的突厥部落,想让他们从北面牵制唐军。” 苏烈默默记下这些情报,心中盘算着:六万联军,还有突厥部落牵制,难怪莫贺咄如此嚣张。他必须尽快将这些情报绘入暗图,送回长安,否则西域都护府危矣。 “伊斯法罕,你消息这么灵通,能不能再帮我打探一些消息?”苏烈从怀中掏出一锭黄金,放在桌上,“比如,联盟大会的具体时间、地点,还有各国军队的部署情况。只要你能打探到,这锭黄金就是你的,事成之后,我再给你一锭。” 伊斯法罕眼睛盯着黄金,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他犹豫了片刻,咬牙道:“朋友,这可是掉脑袋的事!莫贺咄的黑鸦卫无处不在,一旦被发现,我全家都得死!” “我知道风险很大。”苏烈道,“但你想想,若莫贺咄真的打赢了大唐,丝路就会彻底断绝,我们商人也就无利可图了。反之,若大唐打赢了,丝路恢复畅通,我们赚的钱可比这两锭黄金多得多。而且,我会保护你的安全,若事泄,我可以带你去长安,那里有大唐的军队保护你。” 伊斯法罕沉默了许久,最终下定决心,一把抓起黄金,塞进怀里:“好!我帮你!但你得答应我,一旦事泄,必须带我走!我在飒秣建城没有亲人,只有一个侄子在敦煌,我早就想离开这里了。” “一言为定!”苏烈伸出手,与伊斯法罕击掌为誓。 两人又喝了几杯葡萄酒,约定了联络方式,每日清晨在巴扎的珠宝摊位见面,伊斯法罕会将打探到的消息告知苏烈。苏烈起身告辞,沈砚跟在他身后,将记录着情报的丝帛小心翼翼地藏入怀中。 走出酒馆,巴扎依旧热闹,但苏烈的心情却沉重了许多。莫贺咄的联盟远比他想象的强大,潜伏绘图的任务也更加凶险。他回头望了一眼酒馆的方向,心中暗道:伊斯法罕,希望你不要背叛我,否则,不仅你会死,我们的任务也会功亏一篑。 回到巴尔罕商栈,苏烈立刻召集众人议事。他将从伊斯法罕那里打探到的情报一一告知,老郭皱眉道:“没想到莫贺咄竟然联合了吐蕃与突厥,六万大军,这可不是小数目!我们必须尽快将情报送回长安,让朝廷早做准备。” “没错。”沈砚道,“我已经将关键情报记录下来了,现在需要将这些情报与之前绘制的城防图结合起来,完善暗图的核心部分。” 苏烈点头道:“沈砚,你负责整理情报,绘制联盟势力分布图;老郭,你继续打探黑鸦卫的动向,尤其是他们对联盟大会的安保措施;阿蛮,你留在商栈警戒,防止有人窥探;陈青,你去联络巴尔罕,让他帮忙确认伊斯法罕的身份,看看他是否可靠。” 众人齐声应喏,各自忙碌起来。苏烈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繁华的飒秣建城,心中感慨万千。这座城市表面上繁华热闹,实则暗流涌动,莫贺咄的野心、联盟的阴谋、商人的算计,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复杂的西域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