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秦穹

第17章 追索令下,罗网张开

  秋雨在黎明前悄然而止,只留下湿漉漉的天地和一片压抑的澄净。咸阳城从夜的沉寂中苏醒,市井的喧嚣尚未完全升腾,一股无形的、冰冷的肃杀之气,却已随着晨风,悄然弥漫开来。   将作少府官署内,气氛早已不是平日的案牍劳形所能形容。天光未大亮,几名低级官吏便已聚在署衙前院,交头接耳,面色惊惶。原因无他,新任关内侯、将作少府令萧然,今日并未如常现身点卯。   起初,众人只当这位深得陛下信重,却又特立独行的上官或因前夜庆典劳累,或因陛下另有密旨差遣。然而,随着辰时已过,官署内需萧然决断的事务越积越多,甚至有几份紧急公文需他印鉴方可发出,却始终不见其踪影,连平日里几乎与萧然形影不离的几名心腹工匠(如程硕)也一脸茫然,署衙内的不安开始像水渍般蔓延。   “萧府令……莫非是昨夜宫中赐宴,留宿未归?”有人试探着问,语气却连自己都不太相信。始皇勤政,鲜有留臣子宫中过夜之举,何况是庆典已毕的次日。   正在众人疑惧之际,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署衙前院的低语。一队身着玄甲、腰佩长剑的郎官,在一名面色冷峻的谒者带领下,径直闯入。为首谒者手持一枚黑底金字的令牌,目光如电,扫过院内众吏。   “陛下有令,宣将作少府令萧然,即刻入宫觐见!”谒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清晨的空气中激起一片寒意。   院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官吏都屏住了呼吸,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扇紧闭的、属于萧然的官廨大门。   负责署衙日常事务的令史硬着头皮上前,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回禀谒者,萧……萧府令今日……尚未至署。”   谒者的眉头骤然锁紧,眼中寒光一闪。“尚未至署?”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陡沉,“可知去向?”   令史额角渗出冷汗,头垂得更低:“下官……下官不知。已派人去府上询问,亦……亦无消息。”   空气仿佛凝固了。谒者不再多言,只是冷冷地瞥了那令史一眼,留下两名郎官看守署衙大门,便转身带着其余人,步履生风地朝着萧然的官邸方向而去。那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如同重锤,敲在每一个在场官吏的心上。   消息像投石入水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开来。   萧然失踪了。   当这个消息最终被确认,并通过层层渠道,以最快速度递入深宫时,所引起的风暴,远超寻常臣工忤逆或潜逃。   章台宫内,青铜仙鹤吐出的袅袅青烟似乎都凝滞了。嬴政身着玄色常服,背对着殿门,立于巨大的山河舆图之前。他刚刚听完谒者的禀报,身形未有丝毫晃动,但侍立在不远处的赵高,却清晰地看到,皇帝负在身后的双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殿内静得可怕,唯有铜壶滴漏单调而规律的“滴答”声,敲打着死寂。   良久,嬴政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并无暴怒的扭曲,甚至看不出多少情绪的波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将人灵魂冻结的冰冷。那双扫平六合、俯瞰天下的眼眸,此刻幽深如古井,里面翻涌着被触犯的绝对权威、被辜负的信任,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对超出掌控之事物的本能忌惮。   “负恩……”嬴政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交击般的质感,每一个字都砸在空旷的殿宇中,激起回响,“……潜逃。”   他并没有提高音量,但殿内所有侍从,包括赵高,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将头埋得更低。帝王一怒,伏尸百万,并非虚言。而此刻的平静,往往预示着更可怕的风暴。   “朕,待他不薄。”嬴政的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又似乎穿透了宫殿的阻隔,落在了那座刚刚落成、凝聚了萧然无数心血的阿房宫上,“赦其刑徒之身,授以高官厚禄,赐以侯爵尊荣……甚至,允其执掌帝国工筑之权柄。”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类似于被背叛的痛楚,但迅速被凛冽的寒意所覆盖,“竟敢……不告而别,视朕之恩遇如无物,视大秦之法度如敝履!”   最后几个字,终于带上了森然的杀意。   “赵高。”   “臣在。”赵高立刻趋步上前,躬身应道,姿态谦卑到了极致,眼底却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精光。   “拟诏。”嬴政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威严与冷酷,不带一丝感情,“关内侯、将作少府令萧然,身受国恩,不思报效,负恩潜逃,罪同叛国。着即褫夺一切爵位官职,天下通缉!”   “令:丞相府、廷尉府即刻签发海捕文书,绘其影,图形貌,详述其年齿、特征(尤其提及左颊黥刑旧痕,虽淡犹存),传檄各郡县、关隘、津渡!凡大秦疆域之内,见此逆犯,无论吏民,格杀勿论!有擒获或告发者,赏千金,爵五大夫!有胆敢藏匿、资助者,同罪,夷三族!”   诏令一条条颁下,条条冰冷,字字滴血。一张以咸阳为中心,覆盖整个帝国疆域的死亡之网,随着皇帝冷酷的声音,开始迅速编织。   “令:中尉军加强咸阳城防,各城门即刻戒严,许进不许出!严查出城人等,车马货物,逐一勘验,不得有误!”   “令:各处关隘、哨卡,增派戍卒,加倍巡查!凡形貌疑似者,宁可错查,不可错放!”   “还有,”嬴政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赵高身上,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囊,直窥内心,“将作少府内,凡与萧然过往密切者,如公输衍、程硕等,着即控制起来,严加讯问,挖地三尺,也要给朕查出其去向!朕倒要看看,他是如何在这铁桶般的咸阳城,不翼而飞的!”   “臣,遵旨!”赵高深深叩首,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顺与凛然。他低垂的眼睑下,眸光急速闪动。萧然的失踪,对他而言,是意外,也是机会。一个进一步清除异己、巩固权力的机会。   诏令以惊人的效率被书写、用印、封装。专用的、负责传递紧急公文的“奔命”驿骑,背负着象征最高紧急程度的赤白羽檄,如同离弦之箭,从咸阳四门(虽已戒严,但持有特殊符节的信使除外)飞驰而出,沿着四通八达的秦驰道,奔向帝国的四面八方。   与此同时,咸阳城内,气氛骤然紧张。   原本熙熙攘攘的城门处,瞬间被顶盔贯甲、手持长戟的甲士封锁。沉重的城门在刺耳的嘎吱声中缓缓合拢,只留下侧边小门供严格盘查后通行。等待出城的百姓、商旅排起了长队,惶恐不安地接受着兵卒严厉甚至粗暴的审视和搜查。任何身形、年龄与文书描述略有相似之人,都会被立即拖出队伍,带到一旁详细讯问,稍有支吾,便可能被当场锁拿。   市井之间,关于萧然潜逃的流言以野火燎原之势传播开来。   “听说了吗?那位‘天工’侯爷,跑了!”   “什么?萧府令?他可是陛下跟前的大红人,跑什么?”   “谁知道呢?许是犯了什么事?或是……知晓了什么不该知的秘密?”   “啧啧,赏千金,爵五大夫啊!要是能撞上……”   “嘘!噤声!没听见吗?夷三族!谁敢沾边?”   “画影图形都下来了,说是左脸上有旧刺字……”   茶肆酒坊中,人们压低声音,交换着惊恐又带着一丝隐秘兴奋的眼神。那张尚未正式张贴,却已口耳相传的海捕文书,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至少表面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恐惧、贪婪、好奇、幸灾乐祸……种种情绪在暗流中涌动。   将作少府内,更是人心惶惶。公输衍被“请”去单独问话,程硕等几名萧然亲手提拔的工匠头目也被限制了自由。官署内往日热火朝天的景象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寂静,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不安,做事也格外小心翼翼,生怕与“萧然”二字扯上任何关联。   李斯府邸,书房。   丞相李斯端坐于案后,面前摊开着刚刚送来的诏令抄本。他神色平静,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漆案表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萧然潜逃,虽出乎他的意料,却也在某种情理之中。此人技术虽高,却终究非池中之物,难以彻底驯服。其存在,本身就是对现有秩序和权力结构的一种潜在威胁。   “负恩潜逃……罪同叛国……”李斯低声咀嚼着这几个字,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这个罪名,足够将萧然彻底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也足以让任何与其有关联的人身败名裂。   他提起笔,在一方空白的竹简上快速写下几行小字,内容并非直接关于萧然,而是关于如何借此机会,进一步整顿将作少府,安插亲信,并将萧然所遗留下来的那些令人忌惮的技术资料,彻底纳入丞相府的掌控之下。他需要的是可控的“工具”,而非不可控的“天才”。   写罢,他唤来心腹门客,低声吩咐几句,门客领命,悄然退下。   帝国的机器,一旦开动,便展现出其高效而冷酷的一面。行政系统、军事系统、司法系统……各个部件紧密咬合,为了同一个目标运转——将那个名叫萧然的逃亡者,缉拿归案,或者,就地格杀。   这张以皇权意志编织的巨网,细密而坚韧,覆盖了山川河流,笼罩了城郭乡野。它无视个体的悲欢与挣扎,只遵循着冰冷的律法与强权的逻辑。   而在距离咸阳已然数十里外,某处隐蔽的河滩芦苇荡中,刚刚历经艰辛、摆脱了最初一段陆路追索的萧然,正用冰冷的河水清洗着手臂上的擦伤。他并不知道,一场针对他的、规模空前的全国性大搜捕,已经如同遮天的乌云,在他头顶迅速凝聚、展开。   他只是本能地感到,周遭的空气,似乎变得更加凝滞,风中带来的,除了水汽和草木的气息,似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与血腥味。   前路,危机四伏。罗网,已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