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如野火,非但未因皇帝的稍加申饬而熄灭,反有愈演愈烈之势。数日间,竟有数位侍御史联名上书,弹劾将作少府府令萧然“假托匠作,实施巫蛊,窥测天机,诅咒圣躬”。言辞凿凿,虽多是无根之萍,却引经据典,将阿房宫某些超越时代的结构与谶纬巫术强行勾连,更暗示萧然来历不明,其技非人,乃妖异附体。 这已不是市井巷议,而是正式摆上了朝堂。显然,幕后推手见初期的谣言已成功引起了皇帝的疑虑,便迫不及待地发动了总攻,欲借廷议公论,将萧然一举定罪。 是日,咸阳宫前殿,气氛肃杀。文武百官分列左右,鸦雀无声。御座之上,嬴政面沉如水,目光扫过丹墀之下跪伏请罪的几位御史,又落在立于武将班列稍后、神色平静的萧然身上。李斯垂首站在文官首位,仿佛事不关己。赵高侍立御座之侧,眼观鼻,鼻观心,唯有微微翕动的鼻翼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萧然,”嬴政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沉重的威压,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御史所劾,尔有何辩解?”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萧然身上。同情、忌惮、幸灾乐祸、冷眼旁观,种种情绪交织。谁都明白,这场弹劾的背后,是深不见底的政治漩涡。 萧然整了整衣冠,从容出列,躬身施礼,声音清晰而稳定:“陛下明鉴。臣,一介刑徒,蒙陛下不弃,拔于泥淖,委以重任,唯有竭尽驽钝,以报天恩。臣之所学所为,皆在工程营造,一砖一石,一梁一柱,皆有迹可循,有法可依。所谓巫蛊诅咒,实乃无稽之谈,构陷之词!” 一位姓王的御史立刻出言驳斥:“无稽之谈?尔那‘力线’、‘支点’之说,闻所未闻,非是鬼神之力,何以能使巨殿悬空?尔改进之‘秦砼’,坚逾金石,岂是凡火能炼?此非妖术,何以解之?更有甚者,阿房宫成,渭水安澜,别处皆涝,唯宫阙独善,此非窃取地脉、逆转阴阳之邪法乎?” 这番指控,将技术的神秘性与风水灾异强行挂钩,极具煽动性。不少官员暗暗点头,觉得确有蹊跷。 萧然却不慌不忙,抬眼看向那御史,目光锐利:“王御史可知何为杠杆?可知何为拱券?宫室悬空,乃结构之力均匀分布,借势而为,与鬼神何干?‘秦砼’之坚,乃材料配比、烧制工艺改进所致,此乃格物之理,与妖火何涉?至于渭水安澜,更是荒谬!臣在工地周边挖掘排水暗渠,加固堤岸,此乃人力之功,如何就成了逆转阴阳?若依王御史之言,历代治水能臣,如大禹、李冰,岂不皆成了窃取地脉的妖人?” 他句句在理,以实驳虚,将对方扣上的玄虚帽子一一摘除,归之于可知可感的物理与工程。王御史一时语塞,面红耳赤。 此时,另一位与方士交往甚密的李姓御史阴恻恻地开口:“萧府令巧舌如簧,然则,市井皆传,尔深夜常对诡异图符喃喃自语,此又作何解释?且尔之技艺,迥异常人,若非鬼神所授,难不成是天授?” 这个问题更为恶毒,直接指向萧然的知识来源和那些他无法解释的现代符号(计算符号、字母、LOGO等)。 萧然心念电转,知道绝不能纠缠来源问题,那是个死结。他必须将水搅浑,转移焦点。他深吸一口气,忽然转向御座,朗声道:“陛下!臣之技艺,皆源于观察、思考、实践,虽与旧法不同,却自有其理。至于图符之事,纯属子虚乌有!倒是臣近日听闻,真正行那诡异之事、以虚妄之言惑乱圣听者,大有人在!” 他话音一顿,目光扫过那些与方士过从甚密的官员,最后定格在御座之侧:“臣听闻,有方士进献所谓‘仙丹’,言可延年益寿,甚至羽化登仙。然则,臣观其丹色艳丽,闻其气味刺鼻,疑其中含有剧毒之物!”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仙丹之事,在宫中乃是敏感话题,尤其得宠的方士如卢生、侯生之流,正是靠此获取皇帝信任。萧然此举,无异于将矛头直接引向了皇帝身边最得宠的“神仙家”! 嬴政的眉头骤然锁紧,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更多的是一种深藏的疑虑。他对长生不老的渴望人尽皆知,但对仙丹的真伪,内心深处何尝没有过怀疑?只是无人敢像萧然这样,在朝堂之上公然质疑! “萧然!”李斯终于开口,语气带着呵斥,“朝堂之上,岂容你胡言乱语,诋毁仙师!” 赵高也尖声道:“萧府令,巫蛊之事尚未辩明,怎又攀扯起仙丹来了?莫非是想混淆视听?” 萧然知道这是关键时刻,他必须拿出更有力的东西。他再次向嬴政深深一揖:“陛下!臣绝非胡言!臣曾偶阅古籍,知某些金石之物,虽色泽绚烂,然性极烈,久服必伤五脏,蚀骨髓!仙丹若真含此类毒物,非但不能延寿,反是催命之符!臣恳请陛下,允臣当场验证!” “验证?如何验证?”嬴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取方士所献仙丹,再取臣所知可验毒之物——譬如,捣碎之蒜汁,或是新鲜鸡卵之清,与丹粉混合。若丹中含剧毒之金石(如汞、铅等),必生异状,或变色,或沉淀,此乃金石戾气相冲之象,肉眼可辨!”萧然提出了一个简单的化学实验方法。大蒜汁中的硫化物或蛋清中的蛋白质,与某些重金属离子反应会产生颜色变化或沉淀,这在古代虽无法解释原理,但作为经验性的“验毒”方法,具有一定说服力。 殿内一片哗然!萧然这招太狠了!他不再被动辩解巫蛊之事,而是主动出击,将火烧到了方士们最核心的骗局上!若仙丹被验出有问题,那进献仙丹的方士就是欺君大罪,相比之下,那些虚无缥缈的“巫蛊”流言,立刻就显得苍白无力了。 嬴政陷入了沉默。他看看一脸“忠君爱国”、愿为陛下安危冒险一试的萧然,又想想那些言辞闪烁、总是索取无度的方士,心中的天平开始倾斜。长生固然诱人,但性命更是根本! “准奏!”良久,嬴政终于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即刻去取卢生近日所献之‘九转还丹’,并萧然所需之物!” 命令一下,赵高脸色微变,李斯眼神深邃,皆不敢再多言。很快,内侍取来一枚龙眼大小、朱红莹润的丹药,以及萧然要的大蒜和鸡蛋。 在百官瞩目之下,萧然亲手将丹药研碎成粉,取其少许,置于玉碗中。他又捣出蒜汁,滴入丹粉,再用蛋清调和。起初并无异状,但片刻之后,玉碗中的混合物开始出现细微的浑浊,并渐渐泛起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与丹药原本鲜亮的朱红截然不同,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刺鼻气味隐隐散发出来。 萧然举起玉碗,面向嬴政和百官:“陛下请看!此丹遇蒜汁蛋清,色变味异,正是金石毒性相冲之兆!此等之物,岂是仙丹?分明是穿肠毒药!” 事实胜于雄辩!虽然大多数官员不懂其中原理,但那明显的变化和刺鼻的气味,足以让他们相信这丹药绝非什么好东西。一时间,殿内议论纷纷,看向那些曾经推崇仙丹的官员的目光,都带上了怀疑和鄙夷。 嬴政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追求长生,并非愚蠢,只是执念太深。如今这赤裸裸的“证据”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想到自己可能长期服食这种“毒药”,一股暴戾的怒火瞬间涌上心头! “卢生、侯生何在?!”皇帝的声音如同寒冬刮过的风,冰冷刺骨。 然而,早有眼线通风报信,那几位核心方士,竟已在前一夜悄然逃离了咸阳!这更是坐实了他们心虚欺诈的罪名! “好!好得很!”嬴政怒极反笑,目光扫过全场,“妖言惑众,进献毒药,构陷功臣!这就是朕身边的好仙师!好臣子!” 他猛地看向之前弹劾萧然最起劲的几个御史,那几人早已吓得体如筛糠,跪地不止。 “将此等构陷忠良、蛊惑人心之辈,交由廷尉府严加审讯!凡与方士勾结、散布流言者,一律彻查不贷!”嬴政下了严令。这场针对萧然的巫蛊风暴,顷刻间逆转,变成了对方士集团及其政治同盟的清算! “萧爱卿,”嬴政再看向萧然时,目光复杂,既有赞赏其“忠勇”,更有对其“懂得太多”的一丝更深忌惮,“尔忠心可嘉,技艺非凡,此次受诬,朕心甚愧。望尔日后继续尽心王事,勿负朕望。” “臣,谢陛下明察!定当肝脑涂地,以报君恩!”萧然再次躬身,心中却无多少喜悦,只有劫后余生的疲惫和更深的寒意。他知道,这次虽然惊险过关,暂时化解了杀身之祸,但也彻底得罪了方士背后的势力(李斯、赵高),并且让皇帝看到了他“格物”能力的另一面——不仅能工巧匠,还能“验丹破邪”。这固然增加了他的利用价值,但也让他显得更加“危险”。 廷议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中结束。萧然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走出大殿,阳光刺眼,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反将一军,只是赢得了喘息之机。真正的风暴,远未结束。阿房宫即将落成,竹简上的死亡预告,如心头之剑,高悬于顶。他必须抓紧这短暂的时间,完成最后的准备。 这一次朝堂交锋,他用一场简单的化学实验,暂时击退了政敌的构陷,但也将自己更深地暴露在权力的聚光灯下。前路,愈发凶险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