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秦穹

第12章 少府夜宴,暗藏机锋

  自骊山返回,萧然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皇陵工程的庞大、机密与残酷,如同巨大阴影笼罩而下。他愈发谨慎,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将作少府的日常事务中,推动标准化的细化和滑轮组的稳妥应用,试图用忙碌麻痹那不断滋生的警惕与不安。   这日散值时分,田昇身边的一名亲随吏员笑吟吟地来到萧然官舍门前。   “萧博士,今日田大人于府中设下薄宴,犒劳近日辛劳的诸位同僚。田大人特意嘱咐,请博士务必赏光。”   夜宴?萧然微微一怔。这是官场常见的社交应酬,他早有预料,却没想到来得如此快。他知道,这绝非简单的“犒劳”,更是观察、试探、乃至划分阵营的场合。自己这个突然闯入的“刑徒博士”,早已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审视,多少种心思在悄然流转。   “请回复田大人,下官稍后便到。”萧然压下心头思绪,平静应下。   那吏员笑着离去。萧然关上房门,轻轻吸了口气。这是一场新的考验,不同于工地的技术难题,也不同于御前的君臣奏对,而是更微妙、更复杂的官场人际博弈。言语是酒杯,笑谈是刀锋。   他换上一身稍新的赤褐色深衣,重新整理冠带。铜镜中,那张年轻却已刻上风霜与思虑的面容,以及那无法消除的黥痕,在灯下显得格外清晰。这印记,在这场宴会上,不知又会引来多少或明或暗的打量。   田昇的府邸离官署不远,不算奢华,却也颇为气派。门前已停了不少车驾。萧然递上名帖,由仆役引入府中。   宴设于正厅,灯火通明,十余张单人案几分列两侧,已有不少官员到场,正三三两两低声寒暄。见到萧然进来,谈笑声略略一滞,各种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好奇、探究、审视、淡漠,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田昇作为主人,坐在主位,见状笑着招手:“萧博士来了!快请入座!”他亲自指了靠近主位的一张空案,显示对其的看重。   萧然依礼向田昇及几位明显位阶较高的官员行礼,然后才走到指定位置,跪坐下来。案上已摆好了酒樽、耳杯以及几样精致的冷碟。   他目光快速扫过在场众人。除了几位将作少府内部的熟面孔,如那位王大人,还有几位陌生官员,服饰显示来自不同部门,甚至有两位身着御史服饰的官员,面色严肃,一言不发地坐在角落,仿佛局外人,却又让人无法忽视他们的存在。   宴会开始,仆役鱼贯而入,奉上热腾腾的菜肴,无非是些炙肉、羹汤、时蔬,但烹饪显然比官署食堂精细许多。乐工在角落奏起舒缓的雅乐,舞姬翩跹而入,水袖轻扬,试图营造一派歌舞升平的融洽气氛。   酒过一巡,气氛逐渐活络起来。官员们开始相互敬酒,说些场面上的恭维话。   首先向萧然发难的,是一位坐在他对面、面色红润、体态微胖的官员,萧然记得他似乎是负责物资仓储的某位丞官。   “久闻萧博士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年轻有为啊!”那胖官员举起酒樽,笑容可掬,“听说博士发明的那个…什么轮,甚是巧妙,一人能拉数百斤,真是让我等大开眼界!来,敬博士一杯!”   言语似是恭维,但那“什么轮”的称呼,以及语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调侃,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意味。   萧然举杯还礼,神色谦逊:“张丞谬赞了。不过是些取巧的小玩意儿,侥幸得田大人与诸位同僚支持,方能试用,实在不值一提。”他将功劳推给上官和同僚,姿态放得很低。   “诶,博士过谦了。”另一位瘦高个、眼神精明的官员接口道,他是负责徒隶管理的,“博士不仅技艺精湛,更难得的是体恤下情啊。渭水河畔那一出‘立木斩桩’,可是在役夫中传为美谈呢!如今那些刑徒,只怕只知有萧博士,不知有秦律咯?”这话更是刁毒,看似捧场,实则暗指他收买人心,逾越法度。   厅内气氛微微一凝。不少人都放下酒杯,看向萧然。   萧然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和:“李大人言重了。下官所为,不过是恪尽职守,确保陛下恩赐的口粮能足额发放至役夫手中,以免因小失大,延误了工程进度。此正是维护秦律,贯彻陛下与丞相‘重工程、惜民力’之圣意啊。”他再次巧妙地将事情拉回“工程效率”和“贯彻上意”的安全高度,避开了“收买人心”的陷阱。   田昇闻言,哈哈一笑,打圆场道:“不错!萧博士一心为公,其心可嘉!如今工效确有提升,此乃诸位同僚共同努力之果!来,共饮此杯!”   众人纷纷举杯,暂时将这一节揭过。   但试探并未停止。酒至半酣,话题不知不觉又引到了骊山工程上。一位来自将作少府上层、平日与萧然交集不多的官员,似是不经意地问道:“听闻前日丞相召集咨议,萧博士亦在列?真是年少得志,令人羡慕啊。不知博士对陵寝工程,有何高见?我等也好学习一二。”   这个问题极其敏感,稍有不慎,就可能泄露机密或被人抓住把柄。所有目光再次投向萧然,连那两位御史都似乎微微抬了抬眼。   萧然放下酒杯,苦笑一声,摇头道:“刘大人切莫取笑下官了。骊山工程,乃国之重器,陛下亲自过问,丞相总揽全局,下官资质愚钝,能列席旁听已是天恩浩荡,岂敢妄言‘高见’?不过是聆听诸位上官教诲,学习了些许皮毛,深感工程浩大,非我等所能揣测,唯有恪尽职守,办好阿房宫差事,方是正理。”他滴水不漏,完全将自己置于“学习者”和“执行者”的位置,对骊山之事闭口不谈。   那刘官员碰了个软钉子,讪讪一笑,也不再追问。   随后,又有人旁敲侧击,问及他的师承、来历,皆被萧然以那套“偶得隐者遗泽”的说辞含糊应对过去。他言语谨慎,态度谦卑,但每每总能将一些带刺的话题巧妙化解或挡回,既不正面冲突,也绝不落下风。   几轮交锋下来,一些人见占不到便宜,便转而与相熟之人交谈,厅内恢复了表面的热闹。但萧然能感觉到,那种无形的审视并未消失。   他也并非全无收获。在推杯换盏、言笑晏晏的掩护下,他细心聆听着周围的谈话碎片。从一些官员醉意朦胧的抱怨或吹嘘中,他隐约捕捉到一些信息:某位官员与丞相府某位长史是姻亲;另一位似乎正为某项工程的预算超支而焦头烂额,四处寻求分摊;甚至有人低声抱怨监御史(可能是那两位沉默者之一)最近查账格外严苛,似乎风向有变…   这些零碎的信息,如同拼图的碎片,暂时无法形成全貌,却可能在未来某个时刻变得至关重要。   酒宴持续,歌舞不休。萧然保持着适度的清醒,该敬酒时敬酒,该沉默时沉默,努力适应着这古老而复杂的酒桌文化。   这时,那位一直沉默的王大人,端着酒杯来到萧然案前。他脸色微红,带着几分酒意,但眼神还算清明。   “萧博士,”他压低声音,“今日之言,不必过于挂怀。官场之上,历来如此。博士有真才实学,更得陛下青睐,日后前途无量。只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有些事,急不得,有些线,越不得。骊山…水深,慎之,慎之。”他拍了拍萧然的肩膀,语气似有深意,然后举杯一饮而尽,转身离去。   萧然心中一动。这位王大人平日看似中立,此刻却出言提醒,是出于善意,还是另有所图?他默默记下这话。   宴至尾声,不少官员已显醉态,言语放浪形骸。田昇见状,便宣布散宴。   众人起身告辞,相互搀扶着向外走去。萧然也起身,向田昇行礼告别。   田昇看着他,目光复杂,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博士今日辛苦了,回去好生歇息。”   走出田府,夜风一吹,带着深秋的寒意,让萧然精神一振。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渐熄的府邸,仿佛还能听到其中残留的丝竹笑谈声。   这场夜宴,如同一个微缩的官场。他感受到了明枪暗箭,也体会到了言外之意。他勉强做到了守拙自保,或许还得了一丝模糊的提醒,但也必然无意中得罪或引起了某些人的不快。   回到冷清的官舍,脱下沾染了酒气的官袍。萧然倒了一碗清水,慢慢饮下。   官场社交,亦是修行。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每句话都需仔细斟酌。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未来的路,将更加错综复杂。而骊山的阴影,始终高悬不去。   他铺开竹简,却无心批阅。今夜种种,如同走马灯般在脑中回放。那些笑脸、那些试探、那些暗藏机锋的话语…   在这寂静的秦夜中,他独自咀嚼着这初涉官场的滋味,苦涩而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