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将作少府官署,那宫城之中的森严威压似乎仍如影随形。田昇与萧然在官署门前下车,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眉宇间残留的疲惫与凝重。 “博士,”田昇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微皱的官袍,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官僚腔调,但细听之下,少了几分以往的疏离,多了几分实质性的捆绑,“陛下之意,你已明了。日后这将作少府内的大小工程疑难,尤其是技术层面,本官少不得要倚重博士。你…好自为之,莫要再如昨日那般行险。”他最后一句压低了声音,带着告诫,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下官谨记田大人教诲,定当恪尽职守,谨慎行事。”萧然拱手应道。他明白,经过此次陛下召见,田昇已彻底将他视为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种关系虽非他所愿,但在眼下,却是他唯一的依靠。 田昇点了点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了摆手,转身走向自己的廨署,背影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萧然独自站在原地,午后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官署前平整的泥地上。腰间那枚新得的铜印沉甸甸的,提醒着他的新身份,也提醒着他所背负的期望与危险。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宫闱之中的压抑感稍稍驱散,目光投向眼前这片属于将作少府的官僚领地。 根据昨日翻阅卷宗和今日田昇的暗示,他如今虽无具体分管领域,却有咨询参议之权,并可自行遴选一两名匠役作为佐助。这看似微小的权力,却是他切入实际工作、建立自己班底的第一步。 他没有立刻回自己的官舍,而是转身,再次走向那间存放文书的令史廨。 与清晨来时的景象不同,午后的令史廨显得更为忙碌,也更…微妙。当他再次出现在门口时,原本埋首案牍的令史们再次齐刷刷地抬起头,但这一次,目光中的情绪更为复杂。 惊讶依旧,但少了几分初次见面的纯粹好奇,多了许多审视、揣测,甚至是一丝难以掩饰的排斥与忌惮。陛下召见新晋“刑徒博士”的消息,显然已如风般传遍了这小小的官僚角落。一个脸上带着黥痕、来历不明、却一步登天直达天听的人,对于这个等级森严、讲究资历与出身的体系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异数。 那位张令史再次迎了上来,态度依旧恭敬,但那恭敬之下,距离感似乎更明显了:“萧博士去而复返,可是还有吩咐?” 萧然目光平静地扫过廨内,将各人反应尽收眼底。他微微一笑,语气和煦:“并无要紧事。只是方才想起,昨日翻阅卷宗,见有数处记录似乎前后矛盾,或是计量单位混杂不清,恐影响日后核验。想着诸位同僚事务繁忙,或有力所未逮之处。萧某既领博士之衔,或可略尽绵薄,协助校核一二,不知张令史意下如何?” 他话说得极其客气,并非以上司身份强行插手,而是以“协助校核”为名,既点出了他发现的问题(展示了他的能力),又给了对方台阶下。 张令史闻言,瘦削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眼神闪烁。他自然听懂了萧然的弦外之音:这位新博士并非只会空谈的幸进之辈,是真能看出门道的。而且,对方没有盛气凌人,反而给足了面子。 他略一迟疑,便躬身道:“博士目光如炬,下官等佩服。署中文书浩繁,确难免疏漏。博士肯屈尊指点,下官等求之不得。只是…恐劳烦博士。” “分内之事,何谈劳烦。”萧然笑道,“便从阿房宫东区近期的物料核验记录开始吧,我观那里似乎问题稍多些。” 他精准地指出了具体范围,显示他昨日的阅读绝非走马观花。张令史心中更是一凛,不敢再有丝毫怠慢,连忙引他到昨日那处空置案几,并命人将指定的竹简搬来。 萧然再次坐下,展开竹简。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是阅读和理解,而是开始拿起一支削尖的毛笔(而非刀笔),蘸了墨,在一张空白的木牘上开始记录、演算、比对。 他的动作一开始略显生疏,毕竟用毛笔进行数学计算和现代书写差异巨大。但他适应得极快,很快便找到了节奏。他将发现的问题——何处记录模糊、何处数据明显不合常理、何处不同文档对同一事件的记载存在出入——一一罗列,并在旁边用极其简练的文字标注出疑点或推算出的可能正确数值。 他的速度远超那些需要反复核算、甚至需要借助算筹的令史。现代数学训练带来的逻辑思维和心算能力,在这个时代堪称降维打击。而且,他的记录方式也与众不同,并非完全遵循竖排,偶尔会使用表格形式的雏形,使得数据对比一目了然。 起初,周围的令史们还只是偷偷观望,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心态。但渐渐地,当他们看到萧然面前木牘上那清晰罗列的条目、那快速准确的推算、以及那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极具效率的记录方式时,脸上的轻慢和好奇逐渐被惊讶、困惑,甚至是一丝隐晦的敬佩所取代。 这个人…似乎真的有些不一样。他不像那些只知道发号施令、或是夸夸其谈的官员。 萧然心无旁骛,完全沉浸在数据的世界里。这是他熟悉的领域,通过数据发现问题、分析问题,能给他带来一种掌控感和安全感。他很快便从一堆混乱的记录中,梳理出了几条线索:某位工头麾下的物料损耗率持续异常偏高;某一批次的木材质量记录与最终使用反馈存在明显偏差;甚至发现了一处可能涉及少量物资重复申领的漏洞… 这些问题或许不大,但管中窥豹,可见这管理体系粗疏到了何种地步。 时间悄然流逝。当萧然将最后一条疑点标注完毕,抬起头时,发现廨内异常安静,好几双眼睛都在若有若无地瞄着他这边。见他抬头,又立刻假装忙碌起来。 张令史适时地走过来,态度明显比之前更添了几分真正的尊重:“博士…真是神速。这些…” “些许浅见,仅供参考。”萧然将写满字的木牘推过去,“其中或有我误判之处,还需张令史与各位同僚最终核实验证。只是觉得,账目清晰,核验有据,方能不负陛下所托,亦能避免日后诸多纷扰。张令史以为如何?” 他再次将决定权和功劳推了回去,只是提供了清晰的线索和建议。 张令史接过木牘,只看了一眼上面条理分明的记录和那些一针见血的疑问,额头便微微见汗。他岂能不知这些问题大多属实?只是以往要么无人细究,要么牵涉甚广,便都含糊过去了。如今被这位新博士如此清晰明了地摆在台面上… 他深深看了萧然一眼,这位年轻的博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眼神却清澈而冷静,仿佛能洞穿一切。他忽然意识到,这位“刑徒博士”恐怕绝非池中之物。与其抵触,不如… “博士所言极是!极是!”张令史语气变得热切起来,“下官立刻安排人手逐一核实!日后这文书核验之事,还望博士多多指点!”这几乎是一种变相的投诚和倚重了。 萧然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不需要立刻掌握多大权力,但他需要在这官僚机器中建立自己的信誉和影响力,哪怕只是从最基础的文书核验开始。 “互相切磋罢了。”萧然谦逊一笑,站起身,“今日便到此。萧某还需去工地一趟,挑选一两名佐助之人。” 离开令史廨,萧然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已然不同。敬畏或许还谈不上,但至少,轻视和排斥已大大减少。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他并未乘坐轺车,而是步行前往阿房宫工地。他需要重新走入那片尘土飞扬之地,以全新的身份。 越靠近工地,熟悉的喧嚣和尘土气息便扑面而来。号子声、夯土声、木材的撞击声、监工的呵骂声…这一切曾是他挣扎求存的背景音,如今听来,心境却已截然不同。 他没有直接去找程匠师,而是先在自己曾经劳作过的区域附近缓步行走,观察。他依旧穿着那身赤褐色官袍,在这片以赭衣刑徒为主的世界里,显得格外扎眼。所到之处,役夫们纷纷低头避让,眼神中充满敬畏与恐惧,甚至不敢多看一眼。曾经的监工们认出他,态度也变得极其复杂,远远地便拱手行礼,脸上挤着尴尬而敬畏的笑容,再不见往日的凶狠。 权力带来的距离感,瞬间将他与这个他曾属于的世界隔离开来。这种感觉,让他心中微涩。 他终于在一处正在处理木材的工棚附近,看到了程匠师的身影。老匠人正指挥着几名工匠测量一根巨大的梁木,眉头紧锁,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 萧然缓步走过去。周围的工匠和役夫看到他,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不知所措。 程匠师察觉到异常,回过头,看到萧然,明显愣了一下。他的目光快速扫过萧然身上的官袍和脸上的黥痕,眼神极其复杂,惊讶、疑惑、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以及更深沉的谨慎。 他连忙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上前几步,依照礼制,躬身行礼,语气却带着一丝不确定和疏离:“小老儿…参见萧博士。”昔日可以平等讨论甚至争执的“刑徒巧匠”,转眼已成了需要仰视的“博士”,这身份的剧变,显然也让老匠人一时难以适应。 萧然心中暗叹,上前一步,虚扶一下:“程匠师不必多礼。你我旧识,无需如此客套。” 程匠师直起身,看着萧然,嘴唇动了动,似乎不知该说什么好。周围的工匠们都屏息看着这一幕。 萧然目光扫过程匠师刚才打量的那根梁木,又看了看旁边的测量工具和地上画的线,开口问道:“观此处,可是遇到难处了?” 程匠师叹了口气,指着那根梁木:“回博士,此木乃殿宇关键承重之材,然其天然微曲,难以取直。若强行校正,恐伤其内部结构,减弱承重之力;若依其曲度加工,又恐与其它构件难以严丝合缝,影响整体稳固。正为此事发愁。”他下意识地用上了请教的口吻,尽管对方的年龄足以做他的孙辈。 萧然仔细观察那木材的曲率,又看了看工匠们使用的原始校正工具(火烤、水浸、杠杆强压),略一思索,道:“强求笔直,或许并非唯一解法。既然木已有曲,何不因势利导?可否计算其曲度,在榫卯接口处稍作调整,使其在整体结构中,恰好能与其他微曲或预留空间的构件互补?甚至,利用这天然曲度,在某些非关键受力点,形成一种独特的…自然加固?” 他提出的是一种基于现代结构力学“适应性设计”和“利用材料特性”的思路,完全跳出了秦代工匠“必须完全规整”的传统思维定式。 程匠师闻言,先是茫然,随即眼中猛地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他猛地蹲下身,捡起一根木棍,在地上飞快地画起榫卯结构的草图,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因势利导…互补…自然加固…”他喃喃自语,仿佛推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妙啊!妙啊!博士此言,真乃…真乃点醒梦中人!如此一来,不仅难题可解,或还能省去许多校正之功,更能保留此木最强韧之处!”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萧然的眼神彻底变了。之前的隔阂与疏离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真正知识的敬佩与狂热。“博士大才!小老儿…小老儿受教了!”他竟再次躬身,这一次,却是心服口服。 周围的工匠们虽然听得似懂非懂,但看到素来以技艺高超、性情固执著称的程匠师如此反应,看向萧然的目光也顿时充满了惊奇与敬畏。 萧然再次扶起他:“匠师言重了,不过是互相探讨。其实,我此次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博士请讲!但有所命,小老儿绝不推辞!”程匠师立刻拍着胸脯道,态度已变得极为热忱。 “我蒙陛下恩典,擢为博士,然初入官署,诸事繁杂,需一两名精通实务、为人可靠的佐助之人。”萧然看着程匠师的眼睛,诚恳地说道,“不知匠师…可愿来助我一臂之力?” 程匠师彻底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这位一步登天的博士,竟然会向他这个老工匠发出邀请。佐助博士,这意味着脱离繁重的体力劳作,进入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甚至可能接触到更深奥的知识… 巨大的惊喜和机遇感冲击着他,但常年来的谨慎又让他迟疑了一下:“博士…小老儿只是一匠人,粗鄙不堪,恐难当此任,有负博士所托…” “匠师过谦了。”萧然打断他,语气真诚,“我所需者,正是匠师这般经验丰富、熟知实务、且于技艺有追求之人。官署之中,不缺抄写文书之吏,独缺匠师这般能联通设计与施工的干才。许多想法,需落地方能见真章,此事非匠师莫属。” 这番话,既肯定了程匠师的价值,又点明了工作的意义,完全说到了老匠人的心坎里。程匠师不再犹豫,激动得脸色泛红,深深一揖:“承蒙博士不弃!小老儿愿效犬马之劳!” “如此甚好!”萧然脸上露出笑容,“此外,还需一名年轻机敏、略通文墨、且可信赖之人,负责跑腿传递、记录整理等杂务。匠师久在工地,不知可有推荐人选?” 程匠师略一思索,眼睛一亮:“倒有一人。有一年轻役夫,名曰‘稷’,原是北地逃难来的士人之后,家道中落没入刑籍,然其人聪颖,私下常以木棍划地学字,性情也沉稳。此前疫病之时,曾按博士您当日无意提及的‘沸水净巾’之法,偷偷照料同伍,救得数人,对博士您甚是感佩。或可一用。” 萧然心中一动,没想到自己当初无奈之下透露的一点现代卫生常识,竟还结下这般善缘。“好,便请匠师唤他前来一见。” 不多时,一个身材瘦削、面色略显苍白但眼神清亮的年轻刑徒被带了过来,得知博士召见,显得十分紧张局促,但行礼说话倒还清晰有条理。 萧然简单问了几句,见其确实认得一些字,思维也还算敏捷,便点了点头:“即日起,你便随程匠师一同,在我麾下听用。编号暂去,便呼你‘稷’。” 名为稷的年轻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激动得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小人…稷,谢博士恩典!必当粉身碎骨,以报博士!” 初步选定人手,萧然心中稍定。他让程匠师和稷稍作准备,明日便去官署寻他报到。 看着程匠师重新投入工作,那根曾让他束手无策的梁木似乎已不再是难题,眼神中焕发着新的光彩;看着那名叫稷的年轻人几乎是飘着离开,去收拾他那微不足道的行囊;再看着周围工匠役夫们投来的、混杂着羡慕、敬畏和一丝希望的目光… 萧然站在工地的尘土中,感受着这份新身份带来的微小改变。 建立团队,这只是第一步。如何在这波谲云诡的官僚体系中,用好这仅有的人手,真正做点事情,同时保护好自己,前方的路,依旧漫长而艰险。 但他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