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秦穹

第17章 新贵之扰,明枪暗箭

  工头的身份,如同一件并不合身却必须穿上的华服,套在了萧然身上,带来些许便利,更多的是掣肘与不适。   迁入丙字区工棚的第一夜,他几乎彻夜未眠。并非因为环境的改善——尽管有了屋顶和干草铺,但棚内鼾声、汗臭、以及某些工头身上浓烈的劣酒气味交织成的浑浊空气,并不比露宿好闻多少——而是因为那无处不在的、冰冷而疏离的氛围。   棚内原有的几名工头,都是积年的老吏徒或是有些门路的役夫头目升上来的,一个个面色油滑,眼神精明。对于萧然这个“空降”的、靠着“奇技淫巧”突然蹿升的黥面赘婿,他们表面上客气地点头,甚至有人皮笑肉不笑地恭贺了两句,但那客气之下,是毫不掩饰的审视、轻蔑和隐隐的排斥。没有人主动与他搭话,当他试图询问一些工头份内的惯例时,得到的也是含糊其辞或明显敷衍的回答。他像一个闯入狼群的羔羊,虽然暂时因牧人的命令而安全,却时刻能感受到周围绿油油的、不怀好意的目光。   翌日清晨,点卯开工。   萧然带领他那十名新下属——如今已俨然成为他的“施工队”——前往指定区域,继续投入到废墟的后续清理与加固工作中。这十人虽然吃了他的肉脯,态度有所缓和,但依然显得拘谨且充满观望,动作迟缓,显然是在暗中观察这位新工头的真实能力,试图判断他究竟是真心好相处,还是表面和善、暗藏心机。   麻烦很快接踵而至。   首先发难的是物资分配。按照惯例,各工头需根据所辖人数,从物料吏那里领取当日所需的工具——石杵、木锨、箩筐等。轮到萧然时,那名尖嘴猴腮的物料吏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一眼他的木牌,便随手指着一堆堆放在角落、明显是损坏待修或淘汰下来的破烂家伙事。   “丙柒伍伍?喏,就那些,自己拿吧。”   萧然一看,那些木锨断把缺刃,箩筐底穿帮烂,石杵更是豁口遍布,全然不堪使用。分明是遭了那物料吏的恶意算计。   “这位兄台,”萧然压下火气,尽量客气地说,“这些器具恐难堪用,可否调换些……”   “换?”物料吏嗤笑一声,打断他,“都这般!爱要不要!今日物料紧张,能领到这些就不错了!你个新来的散工头,倒挺会挑拣?莫不是以为立了点微末功劳,就与众不同了?”   话语中的刁难和奚落毫不掩饰。周围其他工头投来幸灾乐祸的目光,有人甚至轻笑出声。萧然立刻明白,这绝非“物料紧张”,而是刻意针对。要么是猲狗私下打了招呼,要么是这些底层胥吏自发地排挤他这个“幸进”之徒。   他若坚持争吵,只会自取其辱,甚至被反咬一口“滋事”。无奈之下,他只能忍着憋屈,从那堆破烂里勉强挑出十件还能将就使用的工具,带着手下人悻悻离开。身后传来物料吏和其他工头毫不避讳的嘲笑声。   工具不趁手,效率自然低下。他那十名下属本就心存观望,此刻更是怨声载道,动作愈发磨蹭。   祸不单行。工作进行不到一个时辰,猲狗就阴着脸巡视过来了。他根本不看其他工区,径直走到萧然负责的这片区域,鸡蛋里挑骨头般四处检查。   “这堆土石为何还未清运?!”   “此处夯实了吗?为何如此松软?!”   “尔等动作如此迟缓,是想偷奸耍滑吗?!”   他咆哮着,鞭子虽然没直接抽在人身上,却一次次重重抽打在附近的木材或地面上,发出刺耳的爆响,吓得那十名役夫脸色发白,动作更加慌乱。   萧然硬着头皮上前解释:“猲工师,非是怠工,实是分发的器具……”   “器具?!”猲狗根本不让他说完,三角眼一瞪,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分明是尔等督管不力!懈怠成性!怎地别人用得好,偏你就用不得?!我看就是你这工头无能!带坏了风气!”   他直接将所有责任扣在了萧然头上。那十名役夫闻言,看向萧然的目光也带上了埋怨,仿佛真是因他无能才连累大家挨骂。   萧然胸口一股郁气翻涌,却只能死死忍住,低头道:“工师教训的是,小人必当严加督促。”   “哼!今日完不成定额,仔细尔的皮!”猲狗凶神恶煞地甩下一句,如刀似剑的目光扫过那十名役夫,这才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压力,全部转移到了萧然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眼前这十个惶惶不安、又带着怨气的下属,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猲狗的目的就是逼他犯错,逼他失控,最好能激起下属的反抗,从而找到借口将他重新打回原形,甚至更糟。   他不能中计。   他不再催促,反而放缓了语气,对那十人道:“诸位兄弟,器具之事,是我这工头无能,连累大家了。”他先主动揽责,缓和气氛,“猲工师的话,大家也听到了。今日定额若完不成,我等皆要受罚。并非我萧然要逼迫各位,实是形势比人强。”   他走到一个年纪稍长的役夫面前,拿过他手中那把豁了口的木锨,看了看,道:“此锨虽破,但若只用侧面斜着铲土,避开豁口,或可一用。”他又拿起一个破箩筐,“此筐虽漏,垫些干草于内,专盛湿泥,或能多撑片刻。”   他开始亲自示范,如何利用这些破烂工具,尽可能地提高效率。他没有高高在上的命令,而是蹲下身,和他们一起研究这些破铜烂铁的使用技巧,分享着一些省力发力的小窍门——有些是他观察所得,有些则是现代工程思维下的最优化利用。   那十名役夫起初还带着怀疑,但见萧然说得在理,做得也卖力(虽然他的体力远不如他们),并非只动嘴皮子,心中的怨气稍平,也开始试着模仿和改进。   效率竟然真的提升了一些。   萧然稍稍松了口气,但他知道这还远远不够。猲狗定的定额明显偏高,即使工具完好也需拼命才能完成,何况现在。   午休时分,其他工头聚在一起,拿出自带的干粮,甚至有人摸出个小酒壶抿上两口,有说有笑,无人搭理萧然。萧然默默地拿出自己那份口粮,走到他那十名下属旁边坐下,将那块硬饼掰开,分了一大半给其中那个看起来最瘦弱的少年。   那少年愣住了,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吃吧,正长身体的时候。”萧然淡淡地说了一句,自己啃着那剩下的一小半。   其他几人看着这一幕,沉默着,眼神复杂。那个上午抱怨最多的中年役夫,默默地从自己饼上掰下一小块,递还给萧然:“工头……你也吃些……”   萧然摇摇头,推了回去:“不必,我还不饿。”   简单的举动,无声的交流。那堵无形的隔阂之墙,似乎悄然松动了一丝。   下午,萧然不再仅仅埋头干活,而是开始仔细观察每个人的特点和体力分配。谁力气大适合搬运,谁更细心适合整理,他开始进行最简单的分工协作,减少不必要的重复劳动和等待时间。   然而,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就在工作渐有起色之时,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险些让他万劫不复。   两名役夫抬着一块稍大的石头走向堆放区时,其中一人脚下突然一滑,“哎哟”一声惨叫,猛地摔倒,石头也脱手滚落,正好砸在旁边刚刚清理出来、准备用于加固通道的一堆新土上,不仅将土堆砸散,滚落的石头还险些撞到另一名正在夯土的役夫!   “怎么回事?!”猲狗的咆哮声如同预演好了一般,立刻从不远处响起,他带着两名监工气势汹汹地冲过来。   摔倒的那名役夫抱着腿惨叫,声称地上突然多了块滑腻的卵石,才让他失了足。   猲狗根本不听解释,阴冷的目光直接锁定萧然:“萧工头!这就是你带的好兵?!毛手毛脚,损坏工料,险些伤人!你这工头是如何当的?!看来丞官擢升你,真是看走了眼!”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若是坐实,萧然刚刚得到的一切,瞬间就会化为乌有,等待他的将是比之前更严厉的惩罚!   萧然的心脏猛地沉了下去。他飞快地扫了一眼事故发生地,那块所谓的“滑腻卵石”出现的位置极其蹊跷,像是被人故意放置。再看那名摔倒的役夫,眼神闪烁,不敢与他对视。   陷害!赤裸裸的陷害!   是猲狗指使?还是手下人为了讨好猲狗而自作主张?亦或是其他嫉恨他的工头暗中下的绊子?   电光火石间,萧然脑中念头飞转。直接争辩没有证据,只会越描越黑。   他猛地上前一步,不是对着猲狗,而是直接走到那名摔倒的役夫面前,蹲下身,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厉:“腿伤了?让我看看。”说着,伸手就去捏他的脚踝。   那役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缩回脚,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若是真断了,需即刻上报医官,免得延误了,落下残疾。”萧然的声音平静,手下却暗暗用力。   “啊……没……没断……就是扭了一下……”那役夫吃痛,连忙叫道,眼神游移。   “哦?只是扭了?”萧然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直视着他的眼睛,“那便好。既然还能动,便不算大碍。此地杂乱,有些碎石也在所难免,日后行走,自己需多加小心。”   他这话,看似安慰,实则点明了“碎石在所难免”,轻描淡写地将“故意放置”的可能性抹去,同时强调“自己小心”,将责任大头反推了回去。   那役夫被萧然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毛,喏喏不敢再言。   萧然这才站起身,对着面色阴沉的猲狗,躬身道:“猲工师,确是下属不慎,小人监管不力,甘愿受罚。所幸人未重伤,工料损失亦不大。小人即刻令人整理便是,绝不延误后续工程。”   他以退为进,主动认下“监管不力”的小错,避开了“损坏工料、险些伤人”的大罪,并且立刻承诺弥补,态度恭顺,让人挑不出错处。   猲狗盯着他,眼中寒光闪烁,显然没想到萧然如此轻易就化解了这场危机。他哼了一声,知道再纠缠下去自己也占不到更大便宜,反而显得刻意针对,只得厉声道:“既如此,还不快收拾干净!若再出纰漏,两罪并罚!”   说完,再次悻悻而去。   萧然看着猲狗的背影,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次试探,更多的明枪暗箭,恐怕还在后面。   他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那十名下属。有人低头,有人躲闪,有人面露愧色。   经过这一遭,他明白,仅仅施以小恩小惠和一同劳作,还远远不够。要想在这狼窝里立足,他必须尽快建立起真正的威信,让这些人既畏他,又……或许能有一丝敬他。   而这,需要机会,更需要手段。   接下来的半天,风平浪静,但一种无形的紧张感始终弥漫在他的伍中。   收工的号角响起时,萧然看着勉强完成的定额,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这工头的第一天,可谓步步惊心。   但他终究是熬过来了。   夜色中,他望了一眼猲狗离开的方向,眼神渐渐变得冷硬。   新贵之扰,方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