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秦穹

第14章 少府丞问对,福祸难料

  等待,如同文火慢煎,将恐惧和不确定感一点点熬进骨髓里。   萧然被隔离在那处土堆旁,如同祭坛上的牲口,等待着未知命运的裁决。背上的鞭伤在寒冷和紧张交替刺激下,灼痛感一阵阵袭来,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看守他的两名监工虽然不再恶言相向,但那刻意保持的距离和偶尔投来的、混杂着好奇与警惕的一瞥,更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工地上,新的清理方案已经开始实施。在程匠师的指挥下,役夫们不再盲目冲击最危险的区域,而是按照那“炭画沙盘”所示的思路,从侧翼相对稳固的土方开始逐步推进。更有一队工匠,正在紧张地制作着那种简单的三角形支撑架,准备用于稳定那块最致命的悬空危岩。   效率明显提高了。更重要的是,那种令人心悸的、随时可能再次坍塌的恐惧感,被一种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秩序感”所取代。希望,如同石缝中艰难探出的嫩芽,开始在这片被死亡和绝望笼罩的废墟上悄悄萌生。   这一切的变化,都源于那个沉默地坐在土堆上的黥面刑徒。   周围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敬畏、好奇、疏离、甚至一丝莫名的期待,取代了最初的纯粹恐惧。萧然能感觉到这些目光,但他只是更深地低着头,将所有情绪死死压在心底,不敢有丝毫流露。   时间在压抑的沉默中流逝。日头稍稍西斜时,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从工地外围传来。   蹄声嘚嘚,车轮辚辚。   只见一队装备更为精良的甲士开道,簇拥着一辆颇为考究的黑色马车,穿过忙碌的工地,径直朝着这片废墟区域驶来。马车前后还有数名骑着马、身着皂隶服饰的吏员,面色肃穆。   看守萧然的监工脸色一变,连忙挺直了腰板,低声道:“来了……是少府丞的车驾!”   萧然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停止了跳动。来了!决定他命运的时刻,来了!   马车在离废墟不远的一处高地上停下。车帘掀开,上午刚刚来过、令所有人胆寒的少府丞田昇,面色冷峻地下了车。他的目光先是扫过那片已然有了新气象的清理现场,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惊异,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深沉。   程匠师和几名低级属官早已小跑着迎了上去,躬身行礼,低声快速地汇报着情况,不时指向萧然的方向和被程匠师小心翼翼保留在泥地上的复原图痕迹。   田昇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腰间佩玉的绦带。他的目光偶尔扫过萧然,那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似乎要刺穿他卑微的皮囊,窥探其内里真正的灵魂。   汇报完毕,现场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上官的决断。   田昇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过来。”   两名甲士立刻上前,取代了监工,一左一右“护送”着萧然,走向那片高地。他们的动作算不上粗暴,但那种公事公办的、不容抗拒的力量,让萧然感觉自己像一件被押送的物品。   走到田昇面前约十步距离,甲士示意他停下。   “跪下!”旁边一名属官低声喝道。   萧然顺从地跪倒在冰冷的泥地上,额头触地,做出最恭顺的姿态。他能感觉到上方那道冰冷的、审视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他的脊背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抬头。”田昇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萧然艰难地抬起头,但目光依旧低垂,不敢直视对方。他能看到田昇官袍下摆精致的刺绣和纤尘不染的鞋履,与自己满身的泥污和血痂形成了天壤之别。   “汝,便是癸七四?”田昇问道,语气平淡,像是在确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回……回大人,正是小人。”萧然的声音干涩嘶哑。   “地上此图,系汝所绘?”   “小人……小人死罪……一时惧怕,胡乱涂画……”   “胡乱涂画?”田昇轻轻重复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据程匠师所言,汝此‘胡乱涂画’,却暗合营造之法,能解当前之困?汝一刑徒赘婿,从何处习得此等技艺?”   最关键的问题来了!   萧然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用最惶恐、最卑微的语气颤抖着说出:“回大人……小人……小人祖上乃鲁地匠户,世代相传,略……略懂些夯土筑墙的粗浅土法……并非什么技艺……方才见那土山骇人,心中恐惧至极,只……只想着如何能躲开那吃人的地方,便……便鬼使神差,画了出来……小人愚钝,冲撞了大人,求大人饶命!求大人饶命!”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地磕头,额头沾上冰冷的泥浆,表现得完全像一个被吓破了胆、只求活命的普通刑徒。他将一切归结于“祖传”、“粗浅”、“恐惧”和“鬼使神差”,最大限度地淡化“技艺”本身的神奇色彩,突出其偶然性和实用性,符合一个略懂门道的匠户后代在极端恐惧下可能爆发的潜能。   田昇静静地听着,手指依旧捻动着玉绦,目光深邃,看不出是否接受了这个解释。   “鲁地匠户……”他沉吟了一下,“姓甚名谁?师承何派?”   萧然心里一紧,这个问题无法具体回答!言多必失!   他只能更加惶恐地磕头:“小人……小人祖上微贱,早已败落……姓氏不足挂齿,更……更不敢妄称师承……只是些口耳相传的土法子,登不得大雅之堂……求大人明鉴!求大人饶命!”   他反复强调“土法”、“微贱”,将自身姿态放到最低,试图消除对方的戒心和深究的欲望。   田昇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似乎要从他颤抖的身躯和惶恐的言辞中分辨出真伪。现场的气氛几乎凝固了,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这一幕。   忽然,田昇话锋一转,不再追问来历,而是指向泥地上那复原的图样,问了一个极其技术性的问题:“依汝所见,此处支撑,为何选用三角,而非直接顶撑?木材粗细,又如何考量?”   这是一个试探!一个极其犀利的试探!直接关乎结构的核心原理!   萧然心中凛然,知道关键时刻到了。回答不能太超前的现代,也不能完全错误。他必须用这个时代工匠能理解的语言,给出一个合理且一针见血的解释。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剧烈的心跳,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像是回忆祖辈的唠叨:“回……回大人……小人……小人记得祖上提起过……三……三角形稳当,像山一样,不容易散架……直接顶撑,力是直的,地稍微一动,或者木头吃不住劲歪一点,就容易垮……三角的力是斜着互相咬着劲的,更牢靠……木头的粗细……要看那土山有多重,压下来的力气有多大……一般……一般要选比人腰还粗的硬木,而且……而且接触土的地方要垫上宽板子,不能直接杵进去,不然木头会陷进土里……”   他尽量说得朴素,甚至有些磕巴,夹杂着一些民间比喻(“像山一样”、“咬着劲”),避免出现“应力分散”、“刚性约束”、“稳定性”、“压强”等现代术语,但核心的力学原理——三角形的稳定性、分散荷载、防止应力集中——却清晰地蕴含其中。   田昇听完,眼中再次闪过一抹极淡的惊异。他虽不直接负责工程,但位居少府丞,对各类工艺见识广博,立刻听出了这番粗浅话语中蕴含的巧妙之处。这绝非一个普通匠户能随口道出的经验之谈,更不像临时编造的谎言。   难道……真是家学渊源?虽已败落,却偶有急智?   他再次沉默下来,目光扫过程匠师。程匠师连忙躬身,低声道:“丞官,下官以为,此……此法虽看似粗朴,然深合力学至理,或许……或许真是失传的民间古法……”   田昇微微颔首,不置可否。他又问了几个关于挖掘顺序和土质判断的问题,萧然都小心翼翼地、用最“土”的方式给出了切中要害的回答。   终于,田昇似乎做出了决定。   他不再看萧然,而是对程匠师和一旁的属官吩咐道:“既如此,便依此试行。程匠师,由你全权负责,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下官遵命!”程匠师连忙躬身领命,松了口气的同时,压力也更大了。   田昇的目光最后落在萧然身上,冰冷而威严:“癸七四。”   “小……小人在。”   “本法若成,算你将功折罪,自有赏赐。若是不成,或其中有诈……”田昇的声音陡然转寒,“数罪并罚,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小人不敢!小人万万不敢!”萧然连忙磕头,背后惊出一身冷汗。   “看好他。”田昇对甲士丢下一句,便不再多言,转身登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马车在甲士的护卫下,缓缓驶离了这片废墟。   萧然依旧跪在冰冷的泥地里,直到马车远去,才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险些瘫软在地。   暂时……过关了?   福兮?祸兮?   那冰冷的警告犹在耳边。成功,或有赏赐?失败,便是万丈深渊。   一线生机之后,是更陡峭的悬崖。   他抬起头,望着那辆远去的黑色马车,心情复杂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