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工的号角,今日似乎吹得格外迟。当那嘶哑凄厉的声音终于拖泥带水地钻入耳膜时,萧然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快要从那具破败不堪的躯壳里飘出去了。他不是走回休息区域的,几乎是凭着残存的本能,拖着两条早已失去知觉的腿,踉跄着挪回去的。 一头栽倒在冰冷的泥地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肺叶如同破了的风箱,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灼热的痛楚,吸进去的是尘土,呼出来的仿佛也是泥沙。全身的骨头散了架,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抽搐,诉说着远超极限的抗议。手掌上的血痂又一次破裂,黏糊糊地沾着泥土,稍微动一下就是钻心的疼。背上的鞭伤在汗水的反复浸渍下,火辣辣地提醒着他白日的恐惧。 天色尚未完全黑透,是一种浑浊的、暧昧的灰蓝色。西天边最后一点残红挣扎着熄灭,如同他体内即将耗尽的最后一丝生机。工地上喧嚣渐歇,取而代之的是更多像他一样瘫倒后的沉重喘息、压抑的呻吟,以及监工们终于放松下来的、粗野的笑骂声——他们今日的“牧羊”工作结束了,可以回去享受或许稍好一点的饭食和休息。 有人踢了他的脚一下,不算重,但足以让他麻木的身体感到一阵刺痛。 “癸七四,没死就起来领食!”是黑夫那瓮声瓮气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去晚了,连涮锅水都没得喝!” 萧然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到黑夫同样浑身泥汗地站在旁边,脸上带着疲惫和不耐烦。老默已经慢吞吞地朝着分发食物的方向挪动了。 求生的本能再次压倒了纯粹的痛苦。他用手肘支撑着,一点点把自己从地上撬起来,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跟跄着加入那支沉默而疲惫的队伍。 食物依旧是那寡淡稀薄的糊糊和硬得能崩掉牙的黑饼。他机械地咀嚼、吞咽,味同嚼蜡,只为填补那无底洞般的空虚胃袋。吃完后,连碗都懒得去涮洗——事实上,也没多少水能用来涮洗——随手扔在一边,便再次瘫倒下去。 夜,彻底降临了。 没有灯火,只有高悬的几盏气死风灯笼在监工们的营房附近投下昏黄微弱的光圈,以及远处渭水对岸咸阳城方向隐约传来的一星半点模糊光亮,反而衬得这巨大的工地越发黑暗、荒凉、如同被文明遗弃的孤岛。 寒气从身下的土地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穿透单薄的赭衣,直往骨头缝里钻。白日的暑热消散殆尽,只剩下冰冷的潮湿。他蜷缩起来,双臂紧紧抱住自己,牙齿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颤。背后的伤口遇冷,又开始隐隐作痛,那种细密而持久的折磨,比剧烈的疼痛更让人难以忍受。 周围陆续响起了鼾声,那些极度疲惫的人几乎在倒下的瞬间就陷入了昏睡。但也有人和他一样,在寒冷和痛楚中辗转反侧,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和压抑的叹息。 他睡不着。 身体的极度疲劳反而催生了一种诡异的清醒。各种感觉变得异常敏锐:身下每一颗硌人的石子,脸上刺字结痂处的紧绷感,空气中弥漫的汗臭、粪土和血腥混合的复杂气味,远处渭水流动的沉闷水声,甚至……夜风吹过远处脚手架绳索时发出的轻微呜咽,都清晰可辨。 而比身体感觉更活跃的,是思绪。 它们像挣脱了牢笼的野兽,在这无边的黑暗和寂静中,疯狂地奔窜。 就在这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冰冷和孤寂中,一弯清冷的下弦月,悄无声息地爬上了东边的天际,将一片朦胧而凄清的辉光,洒落在这片饱经蹂躏的土地上。 月光如水,洗不去尘泥与苦难,却意外地照亮了无数蜷缩的身影,也照亮了萧然空洞的双眼。 他怔怔地抬起头,望着那轮月亮。 依旧是那个月亮。和他前世无数次在加班深夜、站在高楼落地窗前看到的那个,一模一样。清冷,孤寂,亘古不变地悬在那里,俯瞰着人世的变迁。 可 everything else… everything else is gone. 心脏猛地一抽,一种前所未有的、尖锐到无法呼吸的酸楚,毫无预兆地攫住了他。那不是绝望,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名为“乡愁”的剧痛。 故乡。 不是一个具体的地名,而是由无数细微碎片构成的、他曾拥有却习以为常直至失去的一切。 是公寓里那张柔软舒适的沙发,累极了可以整个人陷进去,什么都不想。 是恒温恒湿的中央空调,永远提供着最适宜的温度,而不是这刺骨的寒冷或毒辣的烈日。 是淋浴间里倾泻而下的、温度恰到好处的热水,冲刷掉一身的疲惫和尘垢,而不是用浑浊冰冷的泥水勉强擦拭。 是冰箱里琳琅满目的食物,是随手可点的外卖,是咖啡机飘出的浓郁香气,而不是这猪食不如、仅能吊命的粗糙糊糊和硬饼。 是干净整洁的卫生间,是抽水马桶,是柔软的纸巾…而不是这露天席地、臭气熏天、毫无隐私可言的排泄方式。 是电脑屏幕闪烁的CAD图纸,是精准的数据,是团队的讨论,是项目完成后的成就感…而不是这毫无技术含量、纯粹消耗生命的机械苦役。 是父母的唠叨和牵挂,是朋友的插科打诨,是手机里永远刷不完的信息流…而不是这周遭一片死寂的麻木,或是充满警惕与算计的短暂交谈。 那些他曾觉得平淡无奇、甚至偶尔厌倦的日常,此刻回想起来,每一个细节都镀上了一层温暖而遥远的光晕,美好得如同虚幻的梦境。它们曾经触手可及,如今却隔着两千多年的时空鸿沟,遥远得令人绝望。真希望这不过是场逼真的梦,明早睁眼时,我依旧躺在那方温暖柔软的被窝里。 他下意识地抬起颤抖的手,轻轻触摸左边脸颊上那个粗糙凸起的刺字——“赘婿”。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不仅烙在了他的皮肉上,更烙在了他的身份上,他的命运上。将他与现代社会那个叫做“萧然”的建筑师,彻底、残忍地割裂开来。 我是谁? 我还是萧然吗?那个曾经站在领奖台上,侃侃而谈建筑美学与结构力学的青年才俊? 不。在这里,他只是癸七四。一个黥面的、最低等的赘婿刑徒。是无数营建阿房宫的“黔首”中,最微不足道、命如草芥的一员。 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毕生所学的知识,他引以为傲的才华,天之骄子,在这个时代,有什么意义?能让他少挨一鞭吗?能让他吃上一顿饱饭吗?能让他摆脱这永无止境的苦役吗? 不能。 它们甚至是一种负担,一种折磨。让他无法像身边的老默、黑夫那样彻底麻木,让他清醒地感受着每一分痛苦,每一个落差,每一种屈辱。 他抬起头,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涌出,顺着脏污的脸颊滑落,冲开两道泥痕,滴落在身下的黄土里,瞬间消失无踪。没有声音,只有肩膀无法控制的轻微颤抖。 月亮冷冷地看着他,沉默不语。它见证过太多的悲欢离合,太多的兴衰荣辱,不会为他这一个小小的、迷失在时间里的灵魂,泛起丝毫涟漪。 “娘……饿……” 旁边不远处,一声模糊的、带着哭腔的梦呓突然响起,是一个年轻些的刑徒,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呻吟着,蜷缩得更紧,仿佛想从冰冷的梦里汲取一点虚幻的温暖。 这声梦呓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萧然沉浸其中的悲伤。他环顾四周。月光下,是无数和他一样蜷缩着的、在痛苦和饥饿中挣扎求存的身影。他们是谁?来自哪里?有着怎样的故事?他们是否也曾在那轮明月之下,思念着远方的亲人,怀念着再也回不去的故土? 老默翻了个身,发出一声沉重的、仿佛承载了太多苦难的叹息。黑夫在睡梦中磨着牙,拳头无意识地攥紧。 我们都是被命运抛弃到这里的人。萧然想。在这宏伟的阿房宫脚下,我们是一样的蝼蚁,一样的尘埃。 可是……为什么是我? 这个他从未深思过的问题,此刻猛地蹦了出来。为什么偏偏是我被抛回了这个时代?这个世界?这具身体?有什么意义?难道只是为了让我体验这极致的痛苦和绝望?只是为了让我在这无尽的劳役中悄无声息地腐烂、消亡? 意义?他几乎要冷笑出声。在这里,活着本身,就需要耗尽全部力气,哪里还顾得上去思考什么狗屁意义? 活下去。 像老默说的,能多活一日,便是赚了一日。 可是,这样活着,和死了又有什么分别?甚至比死亡更痛苦。死亡是一了百了,而活着,是日复一日地品尝这无望的煎熬。 他闭上眼,试图驱散脑海中那些温暖的、却只能带来痛苦的回忆碎片。但那些画面反而更加清晰:母亲笑着端出的拿手菜,父亲书房里弥漫的墨香,和女友分手前最后一次争吵……甚至办公室里那盆他总忘了浇水、半死不活的绿萝…… 一切都回不去了。 彻骨的寒冷,不仅来自身体,更来自灵魂深处。 他就这样睁着眼,望着那轮冰冷的月亮,直到眼眶干涩,直到身体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直到黎明的寒意最重之时,才在极度的身心俱疲中,昏昏沉沉地睡去。 睡梦中,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现代化的办公室,电脑屏幕闪烁着柔和的光,咖啡杯冒着热气,地球仪在旋转……他欣喜若狂地扑过去,却发现手指直接穿过了键盘,穿过了杯子,什么都触摸不到。他大声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只有窗外璀璨的城市灯火,无声地嘲讽着他的徒劳。 最终,所有的幻象都消散了。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耳边隐约传来的、渭水汤汤流淌的冰冷水声。 永恒不变,冷漠东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