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秦穹

第3章 渭水汤汤,筋骨劳顿

  天色在无尽的苦役中逐渐黯淡,却不是现代都市华灯初上时的温柔暮色,而是一种缺乏温度的、昏黄的沉沦。巨大的日轮如同烧红的烙铁,挣扎着沉入西边渭水尽头那浑浊的地平线,将天空染成一片缺乏美感的、病态的橘红。蒸腾了一整日的暑气并未散去,反而与逐渐升起的夜露混合成一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湿热,紧紧包裹着这片巨大的工地。   收工的号角声——一种用牛角制成的、声音嘶哑凄厉的乐器发出的声响——终于颤巍巍地响起,穿透了依旧未曾停歇的嘈杂。这声音对于工地上数以万计的役夫和刑徒而言,不啻于一道赦令。   刹那间,原本还在机械劳作的人们,如同被抽去了最后一丝力气的提线木偶,成片地瘫软下去。沉重的石杵、夯锤从无数双磨烂了皮肉的手中脱落,砸在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呻吟声、粗重的喘息声、以及因骤然放松而抑制不住的痛苦呜咽声,取代了号子与呵骂,成为这片暮色下的主旋律。   萧然几乎是随着那号角声,直接跪倒在了泥地里。手中的石杵木柄早已被汗水、血水浸得滑腻不堪,此刻脱离掌控,滚落到一旁。他双手撑地,指尖深深抠入冰冷的泥土,背脊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胸口和背后的伤口一阵阵撕裂般的痛。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烟,吞咽下去的仿佛不是空气,而是粗砺的沙砾。惯于脑力劳动的他,极少干过这般沉重的体力活。   整整一个下午。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时间在这里失去了现代意义上的刻度,只剩下无穷无尽的“举起”和“落下”,伴随着监工巡视的脚步声和皮鞭时不时的威胁性空爆。肌肉早已从酸痛变为麻木,又从麻木变为一种无处不在的、深入骨髓的灼痛。手掌先是磨出了水泡,然后在反复的摩擦中水泡破裂,血水和组织液渗出,将木柄染成暗红,最后凝结成痂,又与木柄上的毛刺粘连在一起,每一次动作都是新一轮的酷刑。   “咳……咳咳……”旁边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像一个破风箱在做最后的挣扎。   萧然勉强抬起头,看见离他不远处,一个身影佝偻得如同虾米的老者,正扶着膝盖,咳得浑身颤抖。那老者看起来年纪极大,头发胡须皆已花白稀疏,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裹在宽大的赭衣里更显空荡。他的脸上同样刻着黥字,深深的皱纹如同刀刻斧凿,记录着远超年龄的沧桑与苦难。每一次剧烈的咳嗽都似乎要将他单薄的身躯震散架。   老者咳了半晌,终于缓缓直起腰,长长地、带着颤音地吁出一口气。他注意到了萧然的目光,浑浊的老眼瞥了过来,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死水般的疲惫。他咧了咧嘴,露出所剩无几的黄黑色牙齿,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后生……新来的?赘婿?”   萧然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后生”是在叫自己。他艰难地点了点头,喉咙干涩,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嘿……俺叫老默。”老者自顾自地说道,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也是赘婿……六年了。”他伸出枯柴般的手指,指了指自己脸上的刺字,又指了指萧然的脸,“都一样……都一样……到了这儿,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能熬过三天,才算半只脚踩稳了黄土。”   老默的话带着浓重的、萧然难以完全听懂的关东口音,语调平平,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但那份麻木之下透出的绝望,却比任何哭喊都更令人心悸。六年……在这个人间炼狱里熬了六年?萧然无法想象。   “水……哪里有水?”萧然终于从干涸的喉咙里挤出一丝嘶哑的声音。   老默用下巴朝某个方向随意一点:“那边,水槽。动作得快些,去晚了,就只能舔泥汤子了。”   萧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远处靠近工棚区的地方,放着几个巨大的、看起来脏兮兮的木槽,此刻正有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在那里,如同争抢饵料的鱼群。推搡、叫骂声隐约传来。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萧然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发现双腿如同灌了铅,根本不听使唤。尝试了两次,都又跌坐回去。   老默冷眼看着,又咧了咧嘴:“咋?没力气了?嘿……省点力气吧,明日……还长着呢。”他说完,不再理会萧然,佝偻着背,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朝着那争抢水的人群挪去,身影很快融入暮色和攒动的人潮中。   萧然咬了咬牙,用手臂支撑着地面,再次尝试。这一次,他成功了,但站起来时眼前一阵发黑,险些又栽倒。他强迫自己迈开脚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朝着水槽方向踉跄而行。   越是靠近,那股混乱和酸臭的气味就越是浓烈。等他好不容易挤到外围,才发现情况比远处看到的更为不堪。木槽里的水浑浊不堪,漂浮着草屑、泥沙甚至还有一些可疑的杂质。几十只甚至上百只黑乎乎的手拿着破陶碗、竹筒、甚至就直接用手,疯狂地舀着水,泼溅得到处都是。为了抢到一点水,推搡、咒骂无处不在,甚至有人动起了拳头。几个监工抱着手臂站在稍远的地方,冷漠地看着这场混乱,脸上带着一丝嘲弄和习以为常的表情,仿佛在观赏牲口抢食。   萧然看着那浑浊的水,胃里一阵翻腾。这水在现代,连冲洗地面都嫌脏。但此刻,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灼痛战胜了一切。他瞅准一个空隙,猛地挤上前,也顾不得许多,用手捧起一捧水,就往嘴里送。   水入口,一股浓郁的土腥味和莫名的涩味瞬间充斥口腔,但他顾不上了,贪婪地吞咽着。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虚假的慰藉。他连续喝了好几捧,直到感觉那致命的干渴稍微缓解,才喘着气退开。   刚退出来,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和一声痛呼。   一个身材比他高大不少、脸上带着一道新鲜鞭痕的年轻刑徒,因为抢水时动作太猛,被另一个人推搡了一下,没站稳,直接撞在了旁边一个正端着水碗的瘦小役夫身上。水碗打翻,浑浊的水全泼在了那瘦小役夫的胸前。   “直娘贼!黑夫!你眼瞎了不成?!”那瘦小役夫顿时急了,跳着脚骂道,声音尖利。   那叫黑夫的年轻刑徒原本脸上还有些歉然,一听骂声,浓眉顿时拧了起来,瓮声瓮气地回骂:“放屁!乃公是不小心的!再吠,信不信乃公捶死你!”他挥舞着砂钵大的拳头,配合着脸上那道狰狞的鞭痕和贲张的肌肉,显得颇有威慑力。   那瘦小役夫似乎被吓住了,嘴上却还不肯服软,嘀嘀咕咕地骂着,却不敢再大声。   黑夫冷哼一声,不再理他,转而俯身,直接把头埋进木槽里,如同牛饮般咕咚咕咚地大口喝起水来,浑不顾那水的污浊。   萧然默默地看着这一幕,心中一片冰凉。这就是他如今的“同伴”。为了一口脏水,可以瞬间反目。尊严、体面,在这里是早已被碾碎抛弃的奢侈品。   喝完了水,更大的需求袭来——饥饿。他的胃袋早已空空如也,饿得阵阵发痛,甚至开始泛起酸水。   这一次,不用人指点,他也看到了分发食物的方向。几个更大的木桶摆在那里,冒着微弱的热气。队伍排得更长,秩序却相对好一些——大概是因为分发食物的监工手里都拿着鞭子,眼神也更加凶恶。   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食物气味——主要是某种粗糙粟米煮熟后的味道,但似乎还夹杂着一些野菜、也许还有一点点盐味,但更多的是一种敷衍了事的、仅仅为了维持生命最低需求的寡淡气息。   终于轮到了萧然。分发食物的是个面无表情的老役夫,手里拿着一个长柄木勺,从一个几乎看不到米粒、更像是糊糊的木桶里,舀起一勺粘稠的、灰褐色的东西,“啪”地一声扣进萧然伸出的破陶碗里。分量少得可怜,刚好盖住碗底。然后又从一个旁边的小筐里,拿起一小块黑乎乎的、看起来硬得能砸死人的东西,扔进碗里。那大概是盐渍的菜梗或者某种豆渣饼。   这就是晚餐。   萧然端着碗,找了一处稍微僻静、靠近一堆木材的角落,瘫坐下来。他看着碗里那团粘稠的、毫无食欲可言的糊糊,和那块硬邦邦的“配菜”,胃里又是一阵抽搐。但他知道,必须吃下去。否则,明天他绝对没有力气再举起那沉重的石杵,等待他的将是监工毫不留情的鞭子,甚至更可怕的惩罚。   他用手——那双磨烂了、沾满泥土和血痂的手——抓起那团温热的糊糊,塞进嘴里。粗糙的粟米壳刮擦着口腔和食道,那味道寡淡、涩口,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他几乎是靠着意志力,强行将其吞咽下去。然后又拿起那块黑硬的“配菜”,用牙齿费力地啃咬着,如同在啃一块木头。   就在他机械地进食时,旁边传来了对话声。是那个叫黑夫的年轻刑徒和之前见过的老默。黑夫似乎已经吃完了自己那份,正眼巴巴地看着老默碗里那几乎同样分量可怜的食物。   “默叔……今日夯土,俺那边格外费力,土里石头多……”黑夫的声音不像刚才抢水时那么凶悍,反而带着一点可怜的意味,“肚里饿得慌,咕咕叫声排山倒海……”   老默慢条斯理地吃着糊糊,眼皮都没抬一下:“饿?谁不饿?省些力气,莫胡思乱想。”   “就……就一口,默叔,匀俺一口就成……”黑夫舔着脸,又凑近了些。   老默终于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扫了黑夫一眼,又看了看不远处虎视眈眈的监工,低声道:“黑夫,莫惹事。规矩忘了?私相授受食水,笞二十。你想挨鞭子,俺还不想被你连累。”   黑夫闻言,脖子缩了一下,显然对鞭刑极为恐惧。他悻悻地退开,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膝盖,不再说话,只是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发出响亮的咕噜声。   老默叹了口气,不再看他,继续小口小口地、极其珍惜地吃着自己那份食物,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萧然默默地看着,听着。从这简短的对话里,他再次感受到了秦律的严苛和无处不在的管制。连食物都不能私下交换,动辄就是鞭刑。而那个黑夫,虽然看起来凶悍,却也在这残酷的规则和饥饿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终于强迫自己吃完了所有东西,尽管胃里依旧空虚,甚至因为食物的粗糙而有些不适,但至少那令人心慌的饥饿感暂时被压了下去。疲劳如同潮水般再次汹涌袭来,几乎要立刻将他淹没。   他靠在冰冷的木材上,环顾四周。暮色更深了,工地边缘点燃了一些简陋的火把和篝火,跳动的火光在无数张麻木、疲惫、绝望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如同鬼魅。大部分人吃完东西后,就随便找个能躺下的地方——泥地、木材堆、甚至工具旁——蜷缩起来,试图抓紧这短暂的休息时间恢复一点体力。呼噜声、磨牙声、痛苦的呻吟声、压抑的咳嗽声此起彼伏。   没有帐篷,没有床铺,没有被褥。天为被,地为席。夜风渐渐起来,带着渭水的水汽,吹在身上,冰凉刺骨。背上的鞭伤和手上的破口被冷风一激,又开始隐隐作痛。   这就是他的生活。编号癸七四。黥面赘婿刑徒。日复一日的筋骨折磨,永无止境的饥饿疲劳,严苛冰冷的律法,冷酷无情的监工,还有这些在生死线上挣扎、同样麻木或暴躁的“同伴”。   巨大的孤独和绝望再次将他吞噬。他想念现代社会的一切。想念干净柔软的被褥,想念热水淋浴,想念营养均衡的饭菜,想念他的电脑、图纸、咖啡……想念那些可以称之为“生活”而非仅仅是“生存”的东西。   眼眶有些发热,但他强行忍住了。在这里,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甚至可能招来嘲笑和更多的欺辱。   他抬起头,望向夜空。由于没有光污染,这里的星空格外清晰,银河横亘,繁星璀璨,美得令人窒息。但这美,对于地上的蝼蚁而言,太过遥远和冰冷。   一颗流星划过天际,拖出短暂的光痕。   萧然闭上眼,不再去看。他知道,明天的太阳升起时,等待着他们的,依旧是那沉重的石杵,冰冷的皮鞭,浑浊的饮水,和永远无法填饱肚子的粗糙饭食。   渭水在不远处的黑暗中汤汤流淌,水声隐隐传来,亘古不变,冷漠地见证着这片土地上的无尽劳役与无声消亡。   筋骨劳顿,痛楚缠身。而这一切,仅仅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