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敲打着卞公馆的雕花玻璃窗,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抓挠。荒川站在门厅的大理石地面上,皮鞋里的双脚早已湿透。伶仃挽着他的手臂,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连衣裙——是荒川从未见过的款式,领口和袖口都浆得笔挺,却衬得她脸色更加苍白。 “放松点,“荒川低声道,“随时可以离开。“ 伶仃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嘴唇抿得更紧。她脖子上戴着那条银链,坠子藏在衣领下,像某种隐秘的护身符。 管家领着他们穿过长廊。两侧墙上挂满油画,大多是卞氏家族成员的肖像——严肃的面孔,考究的衣着,目光中透着相似的算计。荒川在其中认出两幅自己的作品,被装裱在镀金画框里,显得格格不入。 宴会厅的门开了。水晶吊灯的光芒刺痛了荒川的眼睛,二十余位宾客的谈笑声如潮水般涌来。他感觉到伶仃的手指猛地收紧。 “啊,我们的艺术家来了!“望野的声音穿透嘈杂。他穿着燕尾服走来,领结上的钻石别针闪闪发亮。“这位就是程小姐吧?比照片上还要动人。“ 伶仃微微颔首,肩膀绷得笔直。荒川注意到她的目光越过望野,落在远处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身上——卞总。老人穿着中式立领西装,膝盖上盖着羊毛毯,左手小指上的金戒指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勤勤在等你们。“望野凑近荒川耳边,呼吸里带着威士忌的气味,“别让她失望。“ 卞勤勤从人群中款款走来。她今天穿了件酒红色的旗袍,珍珠耳环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正是荒川口袋里那对。她的目光先在伶仃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转向荒川,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程小姐,久仰。“她向伶仃伸出手,指甲涂着与旗袍同色的甲油,“荒川经常提起你。“ 伶仃的指尖刚触到卞勤勤的手就缩了回来,像是被烫到了。“卞小姐。“她低声说,眼睛盯着对方领口的翡翠胸针。 “父亲想见见你们。“卞勤勤转身引路,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节奏。 轮椅上的卞总比肖像画里更加枯瘦,脸上的皱纹如同干涸的河床。但当荒川走近时,老人突然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那是一双猎人的眼睛。 “这就是画出'会呼吸的山'的年轻人?“卞总的声音嘶哑却有力。他伸出布满老年斑的手,“让我看看你的手。“ 荒川迟疑地伸出手。老人枯枝般的手指紧紧扣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陷进皮肉。 “粗糙,有力,不错。“卞总点点头,转向伶仃,“这位是?“ “程伶仃,我的女友。“荒川向前半步,挡在伶仃前面。 老人笑了,露出几颗金牙:“望野说你在蛋糕店工作?很辛苦吧?“不等伶仃回答,他又说,“我年轻时也在面包房做过学徒,每天凌晨三点起床。“ 伶仃惊讶地抬头,第一次直视老人的眼睛。 “后来我明白一个道理,“卞总松开荒川的手,转动轮椅面向落地窗,“这世上只有两种人——做面包的,和吃面包的。“他回头看向荒川,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艺术家先生,你觉得你是哪一种?“ 宴会厅突然安静下来。荒川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背上。 “也许还有第三种,“他听见自己说,“既不做面包,也不吃面包的人。“ 卞总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笑声很快变成剧烈的咳嗽。卞勤勤急忙递上手帕,老人摆摆手,喘息着说:“有意思!勤勤,给这位年轻人倒酒,我要和他聊聊。“ 一杯琥珀色的液体塞进荒川手中。他抿了一口,浓烈的酒精灼烧着喉咙。伶仃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眼中满是担忧。 “听说你父亲病了?“卞总突然问伶仃,“肺结核?“ 伶仃的肩膀微微颤抖:“是的。“ “市立医院的张主任是我老朋友。“老人转动轮椅,靠近了些,“今早我特意打电话问了情况,很复杂啊...需要一种德国的新药?“ 荒川的胃部一阵紧缩。他看向望野,后者正悠闲地品着酒,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 “谢谢关心,“伶仃的声音几不可闻,“已经...在想办法了。“ “年轻人不该为钱发愁。“卞总拍拍轮椅扶手,“勤勤,把那个拿来。“ 卞勤勤走向角落的保险柜。宾客们窃窃私语,荒川注意到有几个人的目光在伶仃身上来回打量,像在评估一件商品。卞勤勤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得令人不安。 “这是基金会的一点心意。“卞总接过信封,递给伶仃,“足够你父亲半年的药费。“ 伶仃没有伸手。她的嘴唇失去血色,整个人仿佛一尊即将碎裂的石膏像。 “拿着吧,“卞勤勤柔声说,“不需要任何回报。“ 信封被强行塞进伶仃手中。她的指尖碰到纸面的瞬间,像是被电流击中般猛地一颤。荒川看见信封角落印着“卞氏慈善基金“的金色徽标,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现在,“卞总满意地靠回轮椅,“让我们看看艺术家为我画的肖像吧?“ 宾客们发出期待的赞叹。荒川的太阳穴突突跳动——那幅画他根本没有完成,只打了层薄薄的底色。但望野已经推着一个盖着绒布的画架走来,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 “揭幕时刻!“他高声宣布,抓住绒布一角。 荒川下意识抓住伶仃的手。绒布落下—— 画架上是一幅完整的肖像。卞总端坐在书房中,背后是整面墙的书架,左手小指上的戒指被刻意突出,在画中泛着不自然的光泽。最令人震惊的是那双眼睛——锐利、冷酷,却又奇异地透着生命力,仿佛能穿透画布直视观众。 这不是荒川画的。 但他认得这个笔触——厚重而富有表现力的颜料堆积,对光影近乎暴力的处理方式。这是...他自己的风格,却又像是被什么人刻意模仿、扭曲后的版本。 “喜欢吗?“卞勤勤在他耳边低语,香水味浓得令人窒息,“我替你完成了它。“ 荒川的血液凝固了。他猛地转头看向伶仃,后者正死死盯着画作,脸色惨白。画中卞总身后的书架上,隐约可见一本熟悉的书脊——《程蹇小说集》。 “这...不可能...“伶仃的声音如同梦呓。 “哦?“卞总饶有兴趣地挑眉,“程小姐认识这幅画?“ “她当然认识。“望野突然插话,“这可是用她父亲书房做背景的,不是吗,荒川?“ 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荒川的耳边只剩下血液奔流的轰鸣。他想起那天在程蹇书房,老人展示给他看的手稿,书架上的那本小说集...卞勤勤怎么可能知道这些细节? 除非... “上周三晚上,“卞勤勤轻声说,只有荒川能听见,“你在医院陪程先生时,我去拜访了伶仃小姐的公寓。“她的手指划过荒川的背脊,“多么感人的父女情啊,那些手稿,那些药瓶...我都拍下来了。“ 荒川的拳头攥紧,指甲陷入掌心。他看向伶仃,想从她眼中找到答案,但伶仃只是呆呆地站着,像一具被抽空灵魂的躯壳。 “现在,“卞总拍拍手,打破凝重的气氛,“让我们为艺术干杯!“ 香槟杯碰撞的声音刺痛荒川的耳膜。宾客们围上来赞美画作,有人询问创作灵感,有人讨论市场价值。伶仃被挤到一旁,像一片随波逐流的落叶。 荒川想冲过去,却被卞勤勤拦住。“别急,“她递给他一杯酒,“好戏才刚开始。“ 宴会进行到一半时,伶仃不见了。荒川焦急地搜寻每个角落,最后在露台上找到了她。她靠在栏杆上,手里的信封已经被捏得变形。夜风吹乱她的头发,月光下,她的侧脸像一尊冰冷的雕塑。 “我们得离开这里。“荒川抓住她的肩膀。 伶仃没有回头:“你知道他们想要什么吗?“ “不管是什么,我们都不——“ “他们要你。“伶仃终于转身,眼中闪烁着荒川从未见过的光芒,“卞勤勤收集你所有的画,望野调查我的背景,卞总用医药费做诱饵...这一切,都是为了把你变成他们的'专属艺术家'。“ 荒川的喉咙发紧:“你怎么知道这些?“ “望野带我参观了收藏室。“伶仃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那里有你的十二幅作品,全都署着卞氏基金会的收藏章。还有...两个年轻画家的遗作。“ 荒川想起望野的纸条——“想知道勤勤前两任男友的下落吗?“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我们走。“他拉起伶仃的手,“现在。“ “走?“伶仃突然笑了,那笑容让荒川心头一颤,“带着这袋钱走?然后呢?我父亲明天就会被停药,你的画室下个月就会被房东收回。“她举起信封,“这就是现实,荒川。我们从来就没有选择。“ 露台的门开了。望野端着两杯香槟走来,脸上挂着胜利者的微笑:“打扰了?卞总想请程小姐去书房聊聊,关于...那笔慈善基金的细节。“ 伶仃挺直腰背,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她最后看了荒川一眼,那眼神像是在告别,然后跟着望野离开了露台。 荒川想追上去,却被突然出现的卞勤勤拦住。“别担心,“她轻声说,“只是些文件手续。“她的手指抚上荒川的脸颊,“我有更好的东西给你看。“ 她领着荒川穿过几条走廊,来到一间隐蔽的画室。墙上挂满了荒川的作品,有些甚至连他自己都忘记了。角落里摆着一个画架,盖着黑布。 “你的才华不应该埋没在破画室里。“卞勤勤掀开黑布——是那幅荒川未完成的“燃烧的山脉“,但现在,画中女人的轮廓更加清晰了,几乎能辨认出伶仃的五官。 “我替你完成了它,“卞勤勤的声音带着病态的兴奋,“就像完成卞总的肖像一样。我能读懂你的心,荒川。我们是一类人。“ 荒川后退一步,撞上了身后的茶几。一个相框倒下来,玻璃碎裂。他弯腰去捡,发现是张旧照片——年轻的卞勤勤站在两个年轻男子中间,三人都穿着美术学院的工作服。 “啊,被你发现了。“卞勤勤拾起照片,轻抚过其中一个人的脸,“第一个是自杀的,第二个是车祸。他们都很有才华,但太...脆弱了。“她靠近荒川,呼吸灼热,“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吧?“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伶仃冲了进来,头发散乱,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她手里攥着那条银链,但坠子不见了。 “你们对他做了什么?“她厉声质问。 卞勤勤优雅地挑眉:“程先生?他很好啊,刚刚签了基金协议。“ 伶仃的嘴唇颤抖:“那不是慈善基金...是版权买断合同!我父亲所有作品的版权,包括未出版的...全部归卞氏集团所有!“ 荒川的血液瞬间冰冷。他看向卞勤勤,后者只是耸耸肩:“商业就是商业。那些手稿很有价值,特别是...自传性质的部分。“ “畜生!“伶仃扑上去,被荒川拦住。她在他怀中挣扎,像只受伤的野兽,“那是他一生的心血!他宁愿烧掉也不会卖的!“ “太晚了,“望野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程先生已经签字了。顺便说一句...“他露出残忍的微笑,“医药费会按月支付,前提是他...配合后续的宣传工作。“ 荒川感到伶仃的身体在他臂弯里一点点瘫软。她的呼吸变得急促,眼神开始涣散。 “你们给她喝了什么?“荒川怒吼。 “只是点帮助放松的东西。“望野耸耸肩,“她太激动了。“ 荒川抱起伶仃,冲向门口。这次没有人阻拦他。经过望野身边时,他听见对方低语:“周日,云顶酒店1602。单独谈谈...关于你那些画的真正买家。“ 夜雨再次落下。荒川抱着半昏迷的伶仃跑向马路,雨水混合着她的泪水打湿了他的前襟。她的嘴唇蠕动着,似乎在说什么。荒川俯身去听,只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 “父亲...手稿...烧掉...“ 远处,卞公馆的灯火通明,如同一只贪婪的眼睛,在雨夜中注视着他们逃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