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发现陆从田的船只腾起火焰时,陆逊就知道中计了。 连忙下令将战船分开。 而陆从田引的船皆是灵活小船,江东的飞云大船就成了行动迟缓的靶子。 见裹满火油的小船横冲直撞。 撞燃了一艘艘高大战船。 自家兵士顶着箭矢,慌忙扑火。 夜色下看不见军旗指令,燃烧的火焰吞噬了统领的命令。 兵卒各自为战,一时间被火烧、落水者,甚众。 陆逊看向水面连片大火,年轻的面孔被火光灼红。 陆从田突然的袭击,打乱了陆逊所有布置。 更重要的是带来的恐慌,使得陆逊失去了对部队的指挥。 出征在外,最怕的就是这个无法指挥兵卒的情景。 就如赤壁之战的曹操一样。 手握二十万大军,看似占据绝对人数差的无敌优势,可单是维持秩序就是一个超级难题。 但凡有一点恐慌,都会放大数倍,造成无法挽回的连锁反应。 眼下情况就是如此。 即便陆逊有很多挽救的办法,可命令无法传达至恐慌的兵士耳朵,就算是兵仙韩信来了,都是无计可施。 骇然、震惊、悔恨难当、自责情绪争相挤满整个面庞。 “将军,撤吧,敌人援军快到了!” 陆逊给了自己一巴掌,“我陆逊,再难在江东立足矣。” 只见汉水上出现浩浩荡荡的战船,势如破竹而来。 正是文聘的援军赶到。 陆逊悔恨不及,若是听从吕蒙指令,坚守不出,哪儿还有这败? 要怪就怪自己建功立业心切,太想证明自己了。 陆逊想不明白,这架势,肯定是关羽出动了襄樊全部水师,就不怕曹仁趁机攻打? 白白便宜曹魏? 其实是陆逊低估了刘备集团对己方的恨意。 若不是江东此番尔虞我诈,背信弃义,关羽岂能被围困至走投无路? 若不破立,关羽部众必殒命在此。 固才使得诸葛亮不惜毁了襄阳,也要拿江东为突破口。 “走?哪儿走!” 只见一将口衔长刀,领着精兵,趁乱攀上船舷。 “来将何人?” “你叔陆从田!” 十年前认祖归宗时,陆从田是与家主陆绩平辈。 陆逊虽年长陆绩,辈分上来说却是陆绩的侄儿。 如此算来,陆逊是该叫陆从田一声叔伯。 陆逊亲卫持刀盾护至身前。 “将这叛徒格杀!” 陆逊身边卫兵十余,加之船上还有兵士近百,并不认为陆从田这七八人会有威胁。 “慢!” 忽见陆从田将刀弃至一旁,“侄儿我好心救你,你怎能忘恩负义?!” 陆从田的嗓门在江东水军的哀嚎中,落水扑通声中,尤为刺耳。 “救我?”陆逊制止了兵士的行动。 “今我虽败,可想要杀你也是弹指之间。我倒要看看,你这贼徒死到临头如何嘴硬。” 文聘大军将至,但陆逊不至于连逃跑的时间都没有。 “孙权不宣而战偷袭盟友,背信弃义!侄儿怎认此碧眼髯贼为主?岂不怕招惹千年骂名?” 陆逊闻之,不为所动,“所谓兵不厌诈,欲成大事,何必拘此小节?倒是你,诓骗我等好生幸苦,我恨不能……” 陆从田打断了陆逊,“呵,到你这儿就是兵不厌诈,不拘小节?我同样兵不厌诈,就是卑鄙无耻?世上哪有这般道理?侄儿消气,你也不必自责,上当的又不止你一个。” 此言一出,陆逊哑口无言。 想到陆从田同样瞒骗过了陆绩、鲁肃、吕蒙,陆逊心里这才好受一点。 而且这还是吕蒙打包票般,将陆从田这个‘杀器’交到陆逊手里的。 确是杀器,不过刀刃向的是自己。 接着陆从田话锋一转,“此间高尚卑劣暂且不谈,就说说侄儿你接下来的处境。” “处境?” 陆从田眺望了下援军距离,“你失荆襄,孙权岂能容你?” “这不用你关心。” 陆逊怕的就是这个。 他一意孤行,中了诈降之计,可以料到关羽会收服南郡,再是入江水,切断吕蒙的后路。 届时,必然损兵折将,丢地失城,乃至让江东一蹶不振。 如此,他陆逊可就成了江东的罪人。 留给他的只有一条路,死! “想劝我投降?这绝无可能!”陆逊强调一句。 “不,我并非想要劝降你,我是想成全你。” “成全?可你方才是说要救我!” 陆从田上前一步,引动陆逊身旁的卫士警惕。 “你回江东,必被孙权所弃,你也无投降之意,就算投降,也必被我主所弃。所以,你降与不降,这世上都无你立足之地。而我唯一能想到成全你的名声以及忠心的办法,就是让你死在我刀下。” 其卫士闻言,顿时持刀上前,将陆从田几人团团围住。 “后退!”陆逊垂首上前,“死在你刀下?” “如此,伯言侄儿就不是逃将,也非降将,留得战死沙场的英名在世,从而护得妻儿族人周全。伯言,你说我这是不是在救你?” 陆逊沉默不语。 陆从田再道,“这也是我挽回吴郡陆氏名声的机会。” “怎言?” “可曾忘记,当年孙策攻打舒县,至我陆家亡命近半。今不知仇恨,却继续投效孙权,这陆家的脸,都被你和陆绩丢完!若是陆康叔伯知晓他舍命抵御,换来的是你们的背叛,让他脸面何存?!” 陆从田的话语似化作无形的大手,啪啪的抽在陆逊脸上。 陆从田继续追击,“我虽陆氏旁系,可也知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为了点虚名功利,就将家族骨气出卖,还妄称名士,岂不知吴郡陆氏已然遭天下人笑话!” 即便有火光相衬,也能看见陆逊羞愧脸烫,无地自容。 再无方才能够主宰陆从田性命的从容。 陆逊闻此,完全不敢直视陆从田的双眼。 这是陆逊最大的心结。 曹操为了报杀父之仇,屠了半个徐州。 轮到陆绩陆逊,仇非但不报,还给仇人当牛做马出谋划策。 说是不计前嫌,不在乎世人的看法,可到底在不在乎,只有陆绩、陆逊这叔侄俩自己知晓。 陆从田拾起地上的长刀,“来吧,让叔伯来成全你,成全吴氏,改写家族耻辱。” 陆逊抬头看了一眼火光冲天的水面。 他已然有了自己的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