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荆州新野,不比当初南下淮陵。 路途千里,需逆淮水而行。 且家产已经被盘剥干净,想要拖着两孩子行千里路,不是一件容易事。 山越水匪、关兵贪吏、野兽蛮荒,全都是要命的东西。 好在阿香之前购置了房产,这也是她现在唯一能变卖的大物件。 也是有之前灾荒流民作乱的影响,使得百姓认识到城中有房带来的安全感,就造成城池中的房屋价值居高不下。 阿香卖得高价,用以支撑一家人流亡到荆州。 吃穿用度,打点关系,过关买路,全是钱! 也可以像流民一样,一路乞讨,风餐露宿。 可这太容易被守军抓去屯田,充做屯民。 倒不如拿钱依附商队,花钱买个平安。 “此一别,许是终身不回,去拜别恩师吧。” 陆从田、陆从山应承阿母,去往陈实先生住处。 陈实听见他们要走,颇多感慨。 “灾荒之年,我得你们阿母粮食为助,度过灾年。今你们欲往荆襄,我有几言,你们细听。” “请先生明示。” 陈实扶起两个孩子,“江东世家,顾陆朱张,你们且为陆姓,又随我学问,才学自不输士族公子。你们去到荆州,若是行路不通,可冒姓江东陆家,求得一席安稳。” “先生,你不是教导我们,要诚实守信么?” “诚实守信要分时候,要分阶层,都活不下去了还诚实守信,就能填饱肚子了?我就是被当下所束,穷困潦倒一生。你们,万勿学我。” “学生受教。” “未免被人怀疑,你们还需隐去名字中的从字,彰显尊贵。若有人问起表字,就说未及弱冠,尚未启用就行。” “是,先生。” 目送得意弟子离去。 陈实无可奈何,“从田淳朴敦厚,从山精明巧思,比起士族,就少了一个出身而已。他们才学难显,还被逼得颠沛流离,流亡他乡。唯才是举?去他母的唯才是举!我陈实信了这一辈子,却只能困顿一隅,寸步难行!” 徐州是制盐之州,常有商队运盐入腹地去卖,再换煤铁之物,运回徐州。 刘备在徐州时,得富商麋竺相助,麋家就是做这个生意的。 现在即便时常有战乱发生,但守军诸侯都墨守成规的,不会对白衣商人下手,以各取所需。 仗要打,生意也要做,就是这个情况。 固,有出行需要的,大多走经商渠道。 阿香领着兄弟俩,上了一条去往荆州的商船。 淮水源头恰在荆州,淮陵在下游,几乎需要逆流整条淮水。 跟随商队,一路走走停停。 冬季降临时,才是抵达荆州复阳,接下来还需陆行三四百里,才能抵达新野。 其实荆州水系发达,也可以再从水路,直达新野的。 可阿香实在没有钱财,用以租船。 十数日后 母子三人顶着雪花,裹着褴褛麻衣,哆哆嗦嗦,艰难前行。 “阿母,前面有座城。” “城上何名?” “新野!是新野!” 阿香紧绷的精神突然一泄,“到了,终于到了。” 这几百里,她们采食野果,乞讨残羹为活,此时已经坚持到了极限。 突见瘦成皮包骨的阿香软倒在了路边,不省人事。 两子连忙查看母亲状态,母亲气若游丝,应该是饿冷过去,还有气息。 “虽到新野,可我们若是不得他人帮助,这个冬天休想熬过去!” 陆从山的目光,落在了官道上,一衣着朴素的骑马汉子身上。 “弟,你要干嘛?” “像先生教的那样!” “可……” “难道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阿母饿死冷死?” 陆从田闻此,摒弃坚持,“好,我配合你!” …… 阿香转醒时,发现自己已经身处一瓦屋之中。 房屋虽然简陋朴素,却能遮风挡雨。 “阿母你醒了!” “我们在哪儿?从山呢?” “弟在帮伯苗大兄煮粥,我们在伯苗大兄家中。” 听闻阿母醒来,陆从山不嫌粥碗滚烫,小心翼翼的捧着粥碗而来。 他身后跟着的,正是昨日瞧见的那个骑马汉子。 阿香知道,是这汉子救了她。 不顾身体虚弱,翻身下榻,向汉子行礼,“谢恩公相救。” “夫人不必多礼。芝,能结识陆田、陆山小友,实乃三生有幸。” 恩公名叫邓芝,新野人士,是东汉开国功臣邓禹之后。 阿香微怔,陆田?陆山? 见陆从山连忙插话,“阿母先饮粥,我们自江东出发,一路颠沛,我与大哥都觉得新野民风淳朴,伯苗大兄也简单正直,就不再往别处走了,留在新野可好?” 阿香知道,她这小儿机敏过人,此般言说,肯定是有他的用意。 现在当着恩公面,阿香也不好问询,便是点头言说,“你们觉得好,那就留下吧。” 最高兴的不是兄弟俩,而是邓芝。 见邓芝大喜过望,抱拳行礼,“能有江东陆家才子为伴,谢夫人成全!” “夫人可与两位小友在此长住,此乃我家旧宅,若有所需,去到对面大宅知会一声即可。” “谢恩公。” 送别邓芝。 陆从山连忙下跪,将事情细细道来。 那日邓芝虽衣着朴素,看似农户,可他骑马出行,就被陆从山分析出此人不凡,具有一定的经济实力。 于是上前拦住邓芝,道出陈实教给他们冒姓招数。 说他们来自江东陆家,被族人迫害,流落至此,想寻一地避难。 邓芝见兄弟二人年龄虽小,却有才学,非一般平民之子。 加之不忍让阿香自生自灭,邓芝就将母子三人收留。 有了江东陆家身份为掩护,确实能行不少方便。 真应了那句话,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 邓芝总不至于因此去江东陆家询证吧?而且他颇有家资,母子三人吃不垮他。 反而对邓芝来说,只需搭把手就能结交士族,何乐而不为? “你们这样诓骗恩公,心里可安?!”阿香气急,推开了陆从田吹凉的粟米粥。 “孩儿知道这是不对,他日若有机会,定要向伯苗大兄解释清楚,并报答他救济之恩。” “是极,阿母,我们若是不如此做,我们必将饿死、冷死在这个冬天。” 平民百姓最大的敌人不是饥饿,而是冬天的寒冷! 阿香愣怔,她有一种错觉,儿子长大了,能自己拿主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