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手记[无限]

第30章

余洲比划了一个三角形。 “付云聪猜测,‘鸟笼’的层级是金字塔形状分布的。但是他不清楚从下层‘鸟笼’抵达上层‘鸟笼’的关键是什么。”余洲说,“怪物喜欢付云聪的‘鸟笼’,我想可能是付云聪复现的细节非常多,它认为付云聪有能力驾驭更复杂的‘鸟笼’。” 许青原:“……你怀疑所谓的特殊‘鸟笼’,也就是这个普拉色,是通往上层‘鸟笼’的关键?” 余洲没有否认。 雪已经越来越小了,落到人的头上,渐渐化成了雨。 余洲有一种强烈的呕吐感。 更上层的‘鸟笼’会是什么样? 当夜,众人在饭馆楼上歇息,打算第二日再去寻找落脚的房子。季春月提醒,他们可能要在这儿逗留相当长一段时间,应当做好应对四季的准备。四时钟何时响、下一个季节是什么,全无规律可循。 余洲睡不着,他脑子里全是谢白的影子。 当日那烧灼心肺的愤怒已经渐渐消失了,被“鸟笼”里各种各样的危机磨得只剩一片薄影子,几乎没了存在感。 天色晴朗,冬季的阴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天繁星。 樊醒从隔壁窗户探出脑袋:“睡不着可以找我聊聊心事。” 余洲:“……有件事你没跟我说实话。” 樊醒:“前男友的事儿?” 余洲扭头问:“你说鱼干的小瓶子是你给久久的,为什么我当时看到的是谢白?而且还……还烂成那样子。” 樊醒:“哪个样子?” 余洲:“……烂了的尸体能是什么样子,我不是跟你们说过么?” 樊醒靠在窗边,良久才说:“原来你认为谢白已经死了。” 余洲定定瞅他:“什么意思?” 樊醒又是那副讨人喜欢的笑。 “我在你们的时空里没有实体,只是一个意识。”樊醒问,“谁说我是谢白?” 余洲气急:“我记得一清二楚,是久久说的‘大叔叔’,她……”他突然顿住了。 “我是镜子,你认为那个人是什么样,你看到的我就是什么样。”樊醒笑着,“我跟久久说,我是你哥哥余洲的好朋友,你记得我吗?久久说记得,她知道。” 余洲的“好朋友”,久久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谢白。于是在久久眼里,樊醒便是西装革履、曾带她去过游乐园吃过大餐的英俊大兄弟,谢白。 然而“大叔叔”这个称谓,在余洲心中,是已经死去一年的前男友。 他理应腐烂,理应不成样子。 樊醒委委屈屈:“我心里还奇怪,你为什么看到我就跑。我好不容易才依赖久久得到一个能让你看到我的机会,结果你……咳。” 余洲:“……你他妈还追了上来。” 樊醒:“是啊,我想跟你当朋友嘛。” 要不是已经知道樊醒心里的想法,看他一脸诚恳,余洲说不定已经信了。 一直静静听他们讲话的鱼干嘀咕:“原来在你心里,谢白是烂的。” 余洲:“……” 鱼干:“哟,烂人来了。” 它摆动鱼鳍,余洲心头一跳:在饭馆下的街道上,谢白正静静站着。对上余洲目光,男人微微一笑,张口无声地说:我想见你。 鱼干游到樊醒身边,鱼尾巴戳戳他的脸。 余洲已经下楼,站在谢白面前。两人面对面说话,谢白神情很温柔。 “我好想你哦,我们去约会吧。”鱼干说。 樊醒:“……” “我也好想你,我爱你,能见到你我好开心。”鱼干又说。 樊醒:“闭嘴。” 鱼干仍努力为下方私语的两人配音:“走吧,去我家吧。我家比这里好多了,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哦。好啊好啊,我也是。” 樊醒捏住鱼脸,止住它的唠叨。余洲和谢白却果然并肩而行,离开了饭馆,往村镇深处谢白的家走去。 鱼干奋力挣扎,露出个嘴巴:“快,咱们跟上去。” --------------------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历险者:夏寧、花篝、冷杉、简以溪、湛湛生绿苔的地雷。 谢谢历险者:夏寧、南方种菜獭獭、原味酸奶、白色茉莉花、南风起、Dusk的营养液。 鱼干很开心,想给历险者们表演配音。 他精挑细选,选了一部爱情电影。 配到一半,历险者们脸色苍白,纷纷离场。 鱼干愣住了:干嘛哦,不好看吗?我换一部,我换泰坦尼克号好了!我跟杰克一样帅哦。 忍无可忍的樊醒用胶带封了它的嘴巴。 第35章 收割者(3) 四时钟转动后,大地温度迅速攀升。地面的积雪很快融化,成为积水。积水未来得及蒸发消失,路面一片泥泞。 谢白告诉余洲,他在这儿生活三年,有两年半的时间都在普拉色大陆上四处流浪。他到处躲避收割者,勘探地形,绘制地图,终于逐渐拼凑出普拉色大陆的完整面貌。 两人跨过地上水坑,专挑干净的地方走。谢白回头笑道:“你记得么?有一次下大雨,我们被困在广场上。” 余洲记得。 那天谢白约他吃饭,他带了久久一起去。饭后散步,走到半途,突然大雨滂沱。他们在广场的避雨处站了很久,谢白向他表白,趁久久不注意,偷偷吻他。 “不记得了。”余洲答。 谢白眼皮一垂,很快又笑起来:“我家里有很好喝的茶,尝尝吗?” “不用了。”余洲又拒绝。他跳上路边台阶,眼前是一道小桥。这不是刚刚季春月带他们走得那条路。桥下是干涸的河流,冰融化了,河床在夜灯里粼粼闪光。 他靠在桥栏杆上看谢白:“你说跟我解释,解释什么?” 谢白比他高一些,垂眸看余洲时,仍是余洲熟悉的神情,情意绵绵,胸有成竹。 他本名谢白,但另有好几个职业和身份。 假身份和假职业都只是为了工作:谢白的本职工作也并不是留学机构咨询教师。他是涉密机构的工作人员。 “我有段时间确实在银行工作,不过那是为了执行任务。”谢白说,“这不能算欺骗。” 余洲心想,你说不算就不算?但他没有应,低头看自己手指,似乎手指上有什么令他趣味盎然的东西,比身边的谢白更具吸引力。 “任务已经结束了,我本来想跟你坦白的。”谢白说,“没想到路上就出了事,最后来到这个地方。” 他抚摸余洲头发:“你进来多久了?几个‘鸟笼’?” 余洲执拗地躲开谢白的手,谢白忽然强硬起来,一把将他揽在怀里。“……吃了很多苦吧?”他低语,“没关系,这里有我。我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东西伤害你的。” 余洲被他抱着,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挣脱。 他隐隐察觉,自己其实不想挣脱。和谢白在一起的时候,他确实是安全的。谢白富庶、可靠、强大,他总能解答余洲的问题,甚至打算过给余洲报班,继续读书。余洲不是他的 “玩玩而已”。 他们在灯下伫立,直到谢白放开手。他牵着余洲,往自己家里走去。 路上积水有深有浅,樊醒走路潦草,水被踏得乱飞乱溅。 跟到一半,他忽然停了。 鱼干速度比他快,拐来拐去,看到谢白和余洲在桥上说话。正想继续配音,回头发现唯一忠实听众不在,只得气鼓鼓回头寻人。 樊醒正在楼房的夹缝中,专注观察一张贴纸。 纸上画着一个黑色的高大人影,它有两个脑袋。在画像下,几种不同的文字标注:小心收割者,发现它踪迹之后请立刻远离,绝不能在没有同伴的情况下靠近。 “走啊!”鱼干催促,“就在前面了。” “我不干这种事。”樊醒答,“偷听别人说话,不够光明磊落。” 鱼干:“你真这么光明磊落就不会和我一起下来跟踪了。半途而废算什么好汉!我懂唇语,我给你翻译。” 樊醒和它又吵又扭,斜刺里忽然钻出个人来:“你们在做什么?” 柳英年推推眼镜:“鱼干声音好吵啊。” 鱼干立刻转了个声线,温柔得不伦不类:“讨厌,说什么呢,鱼家很文静的。” 柳英年正趁着夜深,路上没多少人,四处转悠并绘制镇子地图。樊醒拿过他的笔记,每一页都密密麻麻,记录的全是“鸟笼”中发生的事情。 “……你真觉得你还能回去?”樊醒问。 “当然。”柳英年信心十足,“有过先例。” 他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靠近樊醒。 樊醒静静看他,想起在雾角镇中,柳英年靠近余洲教唆他自杀时,也是这种表情。 “我进深孔调查组的第一天就开始上职业培训课。调查组的培训课课程很多,至少要上一个月,辗转好几个地方。”柳英年说,“每个进入调查组的人,都要学习一本书,《灰烬记事》。” 2009年出现在山西太原的神秘“归来者”,深孔调查组把调查他的整个过程,以及他带回来的信息汇总,编汇成了《灰烬记事》。 《灰烬记事》是调查组内部使用的资料文本,上面详细地记载了“缝隙”、“陷空”等内容,其中解读“归来者”的部分,正是柳英年等新入职人员学习到的部分。 “《灰烬记事》很长,我们这些新人还不能接触到其他内容。也许是为了引起我们的好奇心和探索欲,专门挑了些最奇特和有意思的来进行授课。”柳英年说,“也可能是,我们的级别只能接触到这些粗浅的内容。” 在《灰烬记事》中,“归来者”的讲述为调查组填补了许多空白。 “归来者”起初并不信任调查组的任何人。他很难理解周围人说的话,也无法正确表达自己,行为异常,长时间独自呆在狭小的空间里,这似乎能让他获得安全感。调查组不分昼夜地观察他很久很久,甚至有人怀疑:他还算是正常的人类吗? 经过调查组长时间的接近和说服,“归来者”的语言功能渐渐恢复。 他开始跟人沟通。 “缝隙”如何形成,“陷空”的本质是什么,“缝隙”的意志有怎样的力量,所有信息全都来自“归来者”。 樊醒听得认真:“这个人肯定知道‘鸟笼’的存在。” 柳英年:“我想是的。” 樊醒:“但你进入‘陷空’之前,并不知道‘缝隙’中密密麻麻都是‘鸟笼’。看来‘鸟笼’是保密内容。” 柳英年:“对,其实还有很多保密内容,是实习结束后,担任不同岗位才能知道的机密。” 他脸带遗憾。还未完成实习就出了事,他无法释怀。 樊醒摸了摸下巴。柳英年很奇特。他心里这样论断。眼前的眼镜仔不是心有恶意的坏家伙,只是对自己索求之事异常执着。在这种执着里,他没有道德判断。 柳英年教唆余洲自杀,自然是因为,余洲当时是所有人中看起来最容易被说服的。 “我知道你跟余洲关系好,你可能会觉得,我当时跟余洲说,人自杀了就能回去,是在骗他。”柳英年看着樊醒,“但我没有骗他,只是我没有把所有的条件说清楚。” 樊醒:“你骗了他百分之八十,那也是骗。” 柳英年:“‘归来者’确实是在‘缝隙’中自杀才回到现实的。但是……但是他当时,借助了别的力量。” 樊醒:“什么力量?” 柳英年:“他说,眼睛。” 樊醒霎时想起“母亲”的姿态。 但不可能。“母亲”不会放任何一个历险者离开“缝隙”。它不停捕捉其他空间的人和物来到“缝隙”,是为了填满无物的虚空。 它不会让任何东西脱离自己。 柳英年还在说话:“我当时只是想,如果不借助什么眼睛,人直接在‘鸟笼’里死去,是否也能回去。” 樊醒冷冷答:“如果余洲真的用刀划脖子,但他又回不去,你能负责任?” 柳英年:“……我,没想那么多。” 樊醒:“因为你不认识余洲。” 柳英年不答。 樊醒:“他弱小,紧张,对现状完全不适应,很容易被你唆使。你和他是陌生人,所以他有什么后果,跟你完全没有任何关系。即便他死了,你也没必要负责任,毕竟握刀子的不是你。” 他心头忽然烦躁。这情绪来得毫无理由,樊醒狠狠用拳头一砸墙壁,动作之大,吓了柳英年一跳。 路上传来踩水的脚步声。 星光爽朗,余洲站在巷口,诧异地看眼前两人。“你们在干什么?” 鱼干大吃一惊:“你不是去见男朋友?这么快?这男人行不行啊。” 余洲瞥它一眼,它立刻知道自己又说错话,火速溜到余洲脖子上蹭来蹭去。 “前男友。”余洲纠正,“去拿了点儿茶叶。柳英年,给你的。” 他把茶叶罐子抛向柳英年,柳英年手忙脚乱地接了。 “说是提神醒脑,你不是天天晚上写你那什么笔记么。”余洲打了个呵欠,往前走去,“困死了,回去睡觉。你们刚刚聊什么呢?一脸严肃。” 柳英年攥着茶叶,在他身后喊:“我……我认为我们之间最好不要有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