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手记[无限]

第21章

樊醒背靠在水泥栏杆上,天台有一间小小的储物间,褪色的绿门半掩,里头堆满杂物和无主的课本。 “我也没上过。”他说。 余洲一惊:“你也上不了?” 套话成功,樊醒看着他笑:“原来你真没上过?” 余洲:“……” 樊醒:“为什么?” 他问得诚恳,再不是那种调笑的口吻。余洲直接答:“没钱。” 细雨浇湿了他们的头脸和肩膀。樊醒从储物间里翻出两本试卷集,历史和生物。他塞给余洲一本,余洲的脸霎时间辣得涨红:“我不懂。” 樊醒冲他一笑,撕下一张试卷,很快折成一架纸飞机。 “飞咯——” 纸飞机滑进雨中。 雨虽然细,但太密了。雨水打湿了纸张,飞机很快变得沉重,晃晃悠悠落在楼下的梧桐树上。 “八十分。”樊醒又撕了一张卷子,“我再做一张。” 他这回折了架更复杂的纸飞机,巴掌大小。飞出去之后果真比之前那架稳了许多,但也是很快就落地,停在另一棵稍远的梧桐树上。 “九十分。”樊醒大笑。 余洲怔怔看樊醒,半晌才说:“卷子都是一百五十分的,九十分刚刚合格。” 他也折了一架。折纸飞机、纸船、纸鹤、纸青蛙,这些手工活儿余洲都是行家。久久没什么像样玩具,他有一次在学校的垃圾筐里捡到一本折纸书,认真学会了,专门逗久久玩。 久久喜欢他折的东西,余洲也乐意研究。他那双擅长撬锁开门的手,在学习折纸上仿佛也有一些天赋。 他折的纸飞机轻而平稳。飞机一路滑行,承载雨水,最终落在树上时比樊醒那两架更远。 “一百三十分!”樊醒笑着,“厉害啊余洲。” 樊醒有一张够甜的嘴巴,很会夸人,从雾角镇开始余洲就知道。 他这样好看又会说话的一个漂亮男人,只要流露些许温柔,就容易让人信任,清水一样能融入任何氛围。在阿尔嘉的王国里,纵然只是个小孩,樊醒也是他们之中最受原住民欢迎的成员。 余洲不相信樊醒说的话。他内心知道樊醒在逗他笑,想让他高兴起来:没读过高中不是什么要紧事,他的纸飞机能飞那么那么远。 明明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余洲心里一边跟自己说“没必要开心”,一边还是笑了。 他笑得勉强拘谨,不让樊醒有趁隙而入的机会。只要樊醒乐意,似乎随时都能找到打趣余洲的机会。余洲在心里警戒自己:他害你。 有另一个声音,像是鱼干在嘀咕:他也救过你。 “第一次做人,有什么弄错的地方,你多担待。”樊醒忽然开口。 余洲:“……” “如果我做错,你记得原谅我。”樊醒很认真。 樊醒对别人多么亲热,说的话多么好听,偏偏对着他,开口就讨打。“凭什么?”余洲反问。 樊醒:“凭我喜欢你。” 余洲:“没看出来。” 樊醒:“这种隐秘心事,怎么可能随时随地让你看出来?我藏在心里了。” 余洲:“再遇上跟上次类似的事情,你会把我推下去吗?” 樊醒没半点犹豫:“会。” 余洲:“……” 樊醒:“但我会跟你一起跳下去。” 余洲很难被打动。 可是长相、身材、声音完全合乎他喜好的人,对他坦诚地说这样的话,小撬棍一样松动着他的心。 余洲看樊醒扎成一团的头发,发带上的小草莓在雨水里很鲜亮。 也极可爱。 天台的门打开了,付云聪、柳英年和渔夫帽都走了上来。 鱼干声音嚣张:“偷偷约会不带我!好伤鱼家心!” 付云聪靠在天台边上看姜笑。姜笑跑完第三圈,撑着膝盖喘气,左右都没看见自己伙伴,气得跳脚:“鱼干!不是说给我加油吗!人呢!” 鱼干吼得众人耳朵疼:“笑!你是不是你们队里跑第一的!” “不是。”姜笑没好气地回答,“有几个人比我跑得快多了,气人!” 鱼干大笑:“那我不管,在我心里姜笑就是第一名!” 柳英年和樊醒抓起楼顶板砖敲铁栏杆:“第一名!第一名!” 姜笑叉腰,远远望着楼顶的几个人。 “……你们烦死了。”她总是绷紧的脸松懈出一个笑,朝着教学楼跑来。 “我想起来了。”付云聪忽然曲起手指敲了下栏杆,“洪诗雨也跑步。” 姜笑田径队,洪诗雨羽毛球队。赛季前后,她们经常在操场上训练,长跑是必练的体能项目,有时候晚自习最后一节课也要集合练体能。 和姜笑一样,洪诗雨也有一双线条漂亮结实的腿。 “姜笑!”余洲冲楼下正走过来的姜笑喊,“第二个出事的师姐,是不是体育生?” “你怎么知道!”姜笑大声答。 余洲毛骨悚然,和身边柳英年面面相觑 “那人是变态吗?他喜欢练体育的女学生的腿?”柳英年,“为了这个去杀人?不会吧?” 渔夫帽正学樊醒那样撕试卷折纸飞机。“天真,”他讥诮,“这个理由有什么新奇的,还有更离奇的,你听都没听过。” 付云聪握紧了拳头,深吸一口气:“给我两天时间。我会把江面路上事发后我接触过的、问过的所有人,都复原出来。” 他固执而苦恼,旁人帮不上忙。付云聪的执着里有强烈的悔恨和遗憾,他们不打算细问。遇到这样坦率的笼主是一桩幸事,余洲心想,只要找出杀害洪诗雨的凶手就能得到“鸟笼”存在的秘密。这桩交易对历险者来说,吸引力太强了。 “只要笼主愿意,什么都能够在‘鸟笼’里发生,是这样吗?”柳英年问。 “不是的。”付云聪摇头。 柳英年对付云聪复现这座城市的方法很好奇:“里面有什么规则吗?如果能说的话……” “‘鸟笼’里藏着一个隐秘的规则,我想只有‘笼主’才会知道。”付云聪说,“另外还有一个秘密,我想不会有笼主主动告诉你们。” 余洲:“秘密?” 付云聪:“历险者在成为笼主之后,会跟‘鸟笼’的缔造者见面。” 余洲思考过这个问题——是谁制造了“鸟笼”? 或者说,是谁制造了这个有规则、有杀戮的诡谲世界? 这个问题紧紧地与“陷空”的本质联系在一起。“陷空”是什么?一个通道?“鸟笼”是什么?通道的终点? 付云聪抵达“鸟笼”的时候,这个“鸟笼”是完全空白的,没有任何东西,也没有什么前任的笼主。 付云聪不记得在这里呆了多久。他不饥饿,不渴,不觉得累,唯一做过的事情就是往前走。 探索漫无目的,更辨别不清方向。 付云聪一直往前走,他走得很慢,时刻在观察周围的一切。可惜周围无论何时何处,都是空无一物的茫茫虚无。 某一天结束跋涉后,他听见头顶有嗡嗡震响。 一个巨大的、难以分辨男女的声音像磅礴大雨一样落下来。 声音问他:“如果给你机会,你能从空白中制造出什么?” 声音的主人有一双能轻易把付云聪捏死的大手。它们在高空中搅动,于是云出现了。巨大的、流光溢彩的鱼从云层中游过,那是付云聪第一次见到安流的幻影。 超出他理解和想象的巨大怪鱼滑过天空,被虚空吞噬一般消失了。 “声音告诉我,‘鸟笼’对笼主来说,是一个相信这里存在什么,就会出现什么的地方。”付云聪说,“信者自生。” 声音的主人为他演示了一个小小的把戏。 “我来想想……这样吧,周围并非空白,你正处在一个茧里。茧之外是你无法想象的世界,异族的野兽把茧看作美食,它们拼命要撕破茧,抓住你,吃了你。” 随着声音的讲述,周围白茫茫的一切果真为之一变。付云聪脚下一绊,摔倒了。他倒在白色的、软绵绵的东西上。低沉的嘶吼在白色的帐幕之外轰响,野兽尖锐的手爪压在包裹他的“茧”上,空间越来越小,那黑色的尖锐手似乎有几百几千只,纷纷朝付云聪压下来,近得付云聪能看到手爪上的血迹和黑色鳞片。 付云聪吃了一惊,他下意识地感到害怕。但随即他想起了声音说过的话。 笼主相信这里存在什么,“鸟笼”就会出现什么。 付云聪对着距离自己不足半米的爪子和薄得几乎透明的茧说话了。 “一场很真实的电影。” 这句话一出,和语意相关的念头随着付云聪已有的生活体验,瞬间在他的意识里成形。 他不再被“茧”束缚,而是坐在一个影院里,戴着VR眼镜,正在沉浸式体验一部以天外生物为主角的电影。 头顶传来震耳欲聋的笑声,那人笑得喘不过气:“不错、不错!” 随即,声音的主人消失了。 柳英年听得完全呆住。 他甚至忘了要往自己的本子上记录:“你是说……‘鸟笼’是由笼主的逻辑和体验撑起来的?” “没错。”付云聪有些高兴,“你是第一个立刻就能理解我所说之话的人。” “我毕竟是……”柳英年又打住了,“我明白了……原来是这样。” 余洲想起了姜笑说过的最危险的三类鸟笼,其中一类,是笼主为小孩儿或者病人的鸟笼。 小孩没有形成完整的、有逻辑的意识世界,年纪越小,他们越缺乏对世界万物的逻辑。而病人——尤其是精神病人——被病情困顿的思维将会让所在的“鸟笼”呈现出相当可怕的混沌。 余洲背脊一寒:他期待他们不会遇上这样的鸟笼。 “我可以在这里演示一次,信者自生。”付云聪说。 鱼干来劲了:“我要看电影。” “不是电影,是真实存在的、我曾看过的一个东西。”付云聪抬头看天空。 被阴雨笼罩的天空中央,像裂开一样露出了一线湛蓝。那一点儿湛蓝浓得如同颜料,很快把阴云染色。蓝色的范围越来越大,从蓝色中有什么更灿烂的东西钻了出来。 “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我还不知道它的名字。”付云聪说,“但我想,它应该很喜欢云海,就像真正的鱼要在水里生存一样。它此时此刻就在我的头顶上。它来了。” 他描述着,像说服自己,和说服眼前的人。 临江中学范围内,雨消失了。在晴朗的蓝色天空中,一条巨大的、灿烂的鱼穿过肥皂泡一样幻动的光线,在阳光和空气中舞动它长而飘逸的鱼鳍。 它的鱼鳍轻得像纱帐,在一瞬间让余洲想起了海中浮游的水母。 但它比水母更大、更沉重。它在临江中学上空盘旋,日光洒在它的皮肤上,折射、散射,幻化成七彩的光线。 “我见到的它是幻象。”付云聪说,“现在你们看到的,是幻象的幻象。” 他低头看趴在余洲头顶发愣的鱼干。 “你跟它很像,就是小了一点。你们都有一个角。”付云聪比划着,温柔地说,“你长大了也会变得这么漂亮吗?” 鱼干只是愣愣仰望头顶的大鱼,一言不发。 余洲说:“听说这条鱼叫安流。” 鱼干的鱼鳍就像手一样紧紧抓着余洲的头发,几乎让余洲疼得哼出声来。 “安流……”鱼干用只有余洲听得到的声音说,“原来这里,也有人知道安流……” 这条惊人的大鱼让付云聪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 “姜笑把她的秘密告诉我,我也要跟你们分享一个‘鸟笼’的秘密。”他举起双手,像在空气中撕裂了什么。 大鱼消失了。但蓝色的天空尚未消散,一道裂缝出现在天空之中。 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裂缝之外是黑色的空间,仿佛吞没了所有光线的黑洞,是人的眼睛所能观察到的最纯粹浓重的黑。 在黑色的空间里,有一道细长的、亮着光线的裂口。碎雪从裂口中落下。它们穿过黑色的空间,穿过蓝色的天空,尚未落到余洲手中,已经化为水滴。 “这是‘鸟笼’之外的空间。”付云聪说,“但我不知道上方的裂口是什么,以及为什么有雪。” 这是付云聪抵达的第一个“鸟笼”,他在无人的“鸟笼”里成为笼主。 因此他没有经历过从一个“鸟笼”前往下一个“鸟笼”的过程。 那是余洲见过两次的漆黑隧道。 无数的鸟笼,原来就藏在那漆黑隧道之中,累累如卵。 留付云聪独自回忆江面路上的各色人物,渔夫帽带着众人在河堤边上找了个桥洞,架起石块铁架,开始烤鱼。 他指点余洲他们在浅滩捞鱼,余洲和樊醒学得很快,柳英年的眼镜掉进水里几次之后,湿着双脚上岸了。 岸边,姜笑正捏着鱼干尾巴问它,那条大鱼和它有没有什么血缘关系。 然而无论怎么问,鱼干都不肯说。被问得心烦了,它用鱼鳍捂着不存在的耳朵大声说:“不记得了,我没有脑子!” 继续再问,它装出哭相,抽抽搭搭:“我又长不了那么漂亮,你们为什么总要用这种事情刺激鱼家。” 姜笑总会适时提醒:“说不定你吃了你那硬心脏,你就变成那么漂亮了。” 说也说不听,姜笑凶巴巴拎着它:“你快恢复原形!你恢复原形了说不定咱们就能从些鬼鸟笼里跑掉了!余洲再不回去,他妹妹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