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棠第三次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时,窗棂外的月光正像碎银般洒在案几上。 她捏着茶盏的手突然一抖,茶水溅在绣着玉兰花的袖口上——预知来了。 黑暗像潮水般涌进眼眶。 她踉跄着扶住桌角,额头抵着冰凉的木纹,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里混着陌生的吵嚷。“林女官通敌信件在此!“刘师爷的尖嗓音像根细针,“北境粮道图、与敌国密使会面记录,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王爷与逆党同谋!“另一个男声跟着喊,“当街斩杀!“ 剧痛从后颈窜上天灵盖。 林小棠死死咬着唇,在彻底失明前抓住最后一丝画面:金銮殿的蟠龙柱下,楚昭然玄色蟒袍沾着血,她自己被两个带刀侍卫按在青砖上,发簪散落在地。 预知结束时,她栽进身后的软榻,冷汗浸透了中衣。 指尖摸索着摸到床头的瓷瓶,倒出两颗安神丹咽下,才勉强撑起身子。 窗外的更漏刚敲过三更,案上那盏琉璃灯还亮着,映得她在铜镜里的影子惨白如纸。 “小棠?“ 门被推开的刹那,林小棠迅速抹了把脸。 楚昭然的玄色披风带起一阵风,他伸手探她额头,指尖的温度比她高些:“又用预知了?“ “昭然,“她抓住他手腕,“他们要在朝堂上指认我们通敌。“ 楚昭然的瞳孔微缩,拇指轻轻蹭过她泛青的眼尾:“证据?“ “伪造的信件、密会记录。“林小棠从袖中摸出帕子擦手,帕角还沾着上午替伤兵敷药的药渍,“我需要三天。 三天内找到周府通敌的真凭实据。“ “陈公子。“楚昭然突然提高声音。 外间传来脚步声。 陈公子掀帘进来时,腰间玉佩撞出细碎的响。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锦袍,发冠却歪着,显然是从酒肆被紧急召来的:“林姐姐,王爷。“ “周府书房暗格里,“林小棠盯着他腰间的和田玉坠——那是周老爷子赏的,“藏着与敌国往来的密信。 你能拿到吗?“ 陈公子的喉结动了动。 他望着林小棠眼下的乌青,想起半月前在松鹤楼后巷,她把那方带血的绢帕塞给他时说的话:“世家子弟不是生来要当棋子的。“ “能。“他摘下玉佩放在桌上,“明晚子时,周老爷子要去静慈庵祈福,守夜的是我表兄。“ 林小棠点头:“拿到后立刻送来将军府。“ 陈公子走后,楚昭然将她抱进怀里。 他身上带着北境特有的松木香,混着刀剑的冷铁味:“若有危险——“ “我知道。“林小棠打断他,手指勾住他颈后的发,“你会带着暗卫冲进来。“ 月光爬上窗纱时,她靠在他肩窝轻声道:“昭然,我梦见你沾血的蟒袍了。“ 楚昭然的手臂紧了紧:“不会有那一日。“ 陈公子的靴底碾过周府后巷的青石板时,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摸着墙根走到书房后窗,指尖刚触到窗棂,就听见里面传来巡夜侍卫的脚步声。 “周老夫人昨儿还说这书房该换锁了。“ “换什么锁?老爷子的暗格连刘师爷都不知道。“ 陈公子屏住呼吸。 等脚步声走远,他从怀里摸出根细铁丝——这是林小棠让柳姑娘托人从京城最好的锁匠那里求来的。 锁芯“咔嗒“一声开时,他的心跳几乎要撞破胸腔。 书房里燃着檀香,混着旧书的霉味。 陈公子借着月光扫过书架,最后停在第三排最右边的《春秋》上。 他记得七岁那年跟着周老爷子来书房,看见老人翻书时,第三页的“庄公“二字被指尖压得发皱。 抽出书的刹那,暗格“吱呀“一声弹开。 泛黄的信笺整整齐齐码在里面,最上面那封的火漆印着狼头图腾——是敌国的标记。 他手忙脚乱地把信塞进怀里,转身时撞翻了案上的茶盏。 瓷片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什么人?“ 巡夜的灯笼光从窗外透进来。 陈公子咬着牙撞开窗户,跃入后园的竹林。 竹叶刮过他的脸,他能听见侍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 “陈公子?“ 带头的侍卫举着灯笼,映出他发间歪掉的金冠:“您怎么在这儿?“ 陈公子扶了扶冠,笑得有些发颤:“睡不着,来书房找本《金瓶梅》看。“他拍了拍怀里鼓起的信笺,“找到了,走罢。“ 三日后的早朝,金銮殿的蟠龙柱下站满了人。 林小棠着月白女官服,站在楚昭然身侧。 她能感觉到他指尖在袖中轻轻碰了碰自己——这是他们约好的暗号:别怕。 “启禀陛下!“刘师爷颤巍巍地出列,捧着个檀木匣,“臣有密报! 林女官与北境王爷私通敌国,证据在此!“ 殿内一片哗然。皇帝放下茶盏:“呈上来。“ 林小棠看着刘师爷掀开匣盖,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几封伪造的信件。 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像条终于要咬到猎物的毒蛇。 “陛下请看!“刘师爷抽出最上面那封,“这是林女官与敌国密使的书信,上面有她的私印!“ “臣有话要说。“林小棠向前一步,声音清亮如钟,“刘师爷说的证据,臣也有一份。“ 她转头看向陈公子。 少年立刻捧出个同样的檀木匣,跪在阶下:“启禀陛下,此乃周府与敌国往来的密信,臣于三日前在周府书房暗格中取得。“ 殿内的呼吸声突然静了。 皇帝示意宦官接过匣子。 当狼头火漆印出现在众人眼前时,周老爷子的脸“刷“地白了。 “周爱卿,“皇帝的声音像浸了冰,“这是怎么回事?“ 周老爷子踉跄着后退半步,撞在身后的柱子上。 他死死盯着陈公子,像要把人盯出个窟窿:“逆子! 你敢背叛周家!“ “孙儿不敢。“陈公子抬头,眼里闪着水光,“孙儿只是...不想当棋子。“ 刘师爷突然扑过去要抢匣子,被暗卫一把按住。 他的指甲在青砖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这是栽赃! 林小棠贼喊捉贼!“ 林小棠走到他面前,俯身捡起他掉落的半枚信笺——正是三日前预知里那团被墨汁晕开的纸团:“刘师爷的瘦金体,臣可认得。 您说谣言是老糊涂,那这些通敌信,也是老糊涂?“ 刘师爷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周老爷子突然甩开扶他的侍从,踉跄着跪在阶前:“陛下明鉴! 这都是林小棠的阴谋! 臣对大楚忠心耿耿——“ “忠心?“楚昭然开口了,声音像北境的寒风,“周府私运粮草到边境,换敌国的珠宝;周家长子在北境监军时,故意泄露军报。 这些,可都是忠心?“ 殿内的议论声炸成一片。 林小棠望着周老爷子颤抖的背影,突然想起预知里那方带血的绢帕——原来真正的血,从来都不是她的。 “陛下!“刘师爷突然嘶吼起来,“就算周府有罪,林小棠的通敌信也是真的! 您看这私印——“ “那是臣的药铺印章。“林小棠打断他,“臣每日要给百姓开药,印章就放在药柜最上层。 刘师爷若想要,随便哪个药童都能偷去。“ 她转向皇帝,福身道:“臣恳请陛下派人查周府库房,查周家长子的账册,查所有与敌国通商的记录。“ 皇帝的目光扫过阶下众人,最后落在楚昭然身上:“楚卿,你说呢?“ “臣愿领旨彻查。“楚昭然的手按在腰间玉牌上,“三日后,给陛下一个交代。“ 退朝时,林小棠的绣鞋碾过青砖。 她听见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是周老爷子摔了茶盏。 刘师爷的骂声混在其中,像困在瓮里的兽:“林小棠! 你别得意! 我们还有——“ “住口!“周老爷子的声音带着破音。 林小棠没有回头。 她知道,他们还有后手。 就像预知里静慈庵荡开的水纹,表面的涟漪下,藏着更深的漩涡。 楚昭然的披风扫过她的手背。他低声道:“明日去静慈庵。“ 她抬头,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暗潮——那是属于北境王爷的,永不熄灭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