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未时,青石板上的积雪被马蹄踏得咯吱作响。 林小棠蜷缩在暖轿里,楚昭然的狐裘裹得她严严实实,可鼻尖还是冻得发疼。 她能听见车外张将军的马蹄声时远时近——那是在替他们探路。 自出了北境,楚昭然便再没松开过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棉手套渗进来,像团烧不熄的火。 “前面就是青石镇最后一户人家了。“楚昭然的声音裹着寒气透进来,“向导说奇人常去那家借锅煮饭。“ 林小棠摸了摸他手背的薄茧。 这三日他几乎没合眼,既要盯着她喝药,又要防着雪地里的暗坑,此刻指节上还沾着今早替她擦药时蹭的药汁。“要是奇人不在......“ “他在。“楚昭然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前日在山坳里歇脚时,他替她揉着发涨的太阳穴说过,若这世间真有能治她眼障的人,他就是翻遍北境的雪窝子也要寻到。 轿帘掀起的刹那,冷风裹着炊烟灌进来。 林小棠闻到了柴火烧松枝的气味——这是青石镇仅剩的活气。 “老丈,可曾见过那位治眼障的先生?“楚昭然的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着什么。 “见过见过!“沙哑的嗓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上月我家那小孙女儿摔了,眼瞅着要瞎,是那先生给扎了两针,现在能认人了!“枯枝般的手抓住楚昭然的袖子,“可他不住这儿,说自个儿是云游的,前儿还在村东头破庙歇着......“ 张将军的马蹄声骤然停在庙前。 那庙破得可怜,半面墙塌了,供桌上落满雪,唯有香案下堆着些干茅草,还留着未燃尽的炭块。 林小棠被楚昭然抱下轿时,听见墙角传来碾药的声响——是石杵撞石臼的闷响,一下,两下。 “来者可是为眼障?“ 声音像浸在寒潭里的玉,清冽得不带半分温度。 林小棠循声转头,却只看见模糊的影子——她的眼睛还是混沌的,像蒙了层毛玻璃。 楚昭然将她往前带了半步,掌心按在她后腰:“在下楚昭然,北境守将。 内子林小棠因异术致眼障,每日头痛欲裂,还望先生垂怜。“ 石杵声停了。 林小棠感觉到有视线落在自己脸上,像初春融雪时的阳光,凉丝丝的却带着温度。“异术?“那声音低了些,“可是能预知未来的术法?“ 她心口一震。这是除了楚昭然和张将军外,头一个说破她能力的人。 “先生如何得知?“楚昭然的手紧了紧。 “三年前在南楚,见过个和她症状相似的姑娘。“石臼被推开的声响,“那姑娘也是用一次术法便失明半日,后来......“他顿了顿,“后来被权贵抓去当活卦象,熬了三个月就没了。“ 林小棠的指尖发冷。 她突然明白楚昭然为何坚持要带她来——若她的能力再不稳,等待他们的或许不只是赵铭的阴谋,更是被当成玩物的命运。 “先生。“楚昭然单膝跪地,积雪浸湿了玄色衣摆,“小棠的能力不是用来算计人的。 她用它看过北境的雪灾,看过边境的伏兵,看过赵铭要埋在城楼下的炸药。“他抬头时,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雪粒,“她是在拿命护着这江山,护着不该死的人。“ 庙外的风突然大了,吹得断了的幡子哗啦作响。 林小棠摸到奇人的手指搭上她的手腕,脉象沉而乱,像急流撞在礁石上。“你这术法本就逆了天道,“奇人低笑一声,“偏你还要强用,把经脉搅成了乱麻。“他的拇指按在她眉心,有温热的气团渗进来,“我试试能不能给你理理顺。“ 剧痛来得毫无征兆。 林小棠闷哼一声,额头抵在楚昭然肩上。 她听见奇人在念什么,像是古调又像是咒语,每一个字都像银针扎进她的太阳穴。 可很快,那痛里浮起丝甜意——像是久旱的土地遇见了雨,她混沌的视野里突然裂开条缝。 她看见赵铭跪在金銮殿上,手里捧着的密折上写着“北境粮道遇袭“;看见苏婉在御花园的梅树下,往茶盏里撒着白色粉末;看见三十里外的山坳里,三千黑衣死士正往马背上捆火把...... “够了!“奇人猛地收回手。 林小棠瘫在楚昭然怀里,额角全是冷汗,可这回,她的眼睛竟能看清他紧绷的下颌线了! “成了?“楚昭然的声音发颤,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眼皮。 林小棠点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进衣领。 她看见奇人的青衫上沾着药渍,看见张将军扒着庙门往里瞧,看见供桌上那尊泥菩萨的嘴角缺了块——原来这世界,是这么清晰的。 “谢先生。“她撑着楚昭然的胳膊要跪,却被奇人扶住。 “不必。“他转身收拾药囊,“我本就讨厌赵铭那老匹夫,当年他抄我师门时,我师父就是被他拿预知术逼死的。“青衫一扬,他扛起药箱往外走,“要谢,就谢你家王爷的膝盖——能让北境铁帅下跪的,这天下可没几个。“ 张将军立刻去牵马,马蹄声敲碎了庙前的寂静。 回北境的路上,林小棠靠在楚昭然怀里,把看见的阴谋一五一十说给他听。 他的手指在她背上一下下画着圈,听她说完后,低头吻了吻她发顶:“张将军,传信给陈参军,让他把城防图送到演武场。 再派暗卫去京城,盯着苏婉的每一步。“ “末将这就去!“张将军的马蹄声骤然加快,惊起一串雪粒子。 林小棠摸着楚昭然腰间的玉牌——那是他调兵的信物。 她知道,等他们回到北境大营时,演武场会支起二十顶军帐,粮仓会多派三重守卫,暗卫会像影子般缠上赵铭的每一个门客。 而此刻,在千里外的京城,赵铭正摸着胡须看沙漏。 子时三刻,正是他安排死士动手的时辰。 他不知道,北境的飞鸽早已掠过雪山,楚昭然的令旗已插遍关隘。 他更不知道,那个总在他阴谋里跌跌撞撞的林小棠,此刻正坐在暖轿里,把他的每一步棋,都看得清清楚楚。 雪越下越大了。 林小棠望着远处被雪覆盖的城墙,突然握住楚昭然的手。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手套传来,像团烧得更旺的火。 他们的战争,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