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卯时三刻,林小棠裹着狐裘立在刘御史府的朱漆门前。 门环上的铜绿被晨露浸得发亮,她指尖刚要叩响,门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刘御史亲自开了门,青灰色直裰下摆还沾着墨渍,显然是从书房赶过来的。 “林姑娘请进。“他袖子一摆,带起一阵松烟墨香。 正厅案上摆着他们昨夜送来的油布包,账册半开,霉斑在晨光里泛着暗黄。 林小棠刚落座,刘御史已掀开账册拍在桌上:“这私印确是王宇轩的,二十笔例钱对得上江南盐商的流水。“他指腹蹭过账册边缘,“还有这半页密信......“ “是敌国'金鲤商社'的标记。“楚昭然从袖中取出片染血的绢布,上面用金线绣着尾摆分叉的鲤鱼,“暗卫在王宇轩书房暗格里找到的,和北境截获的敌国密信纹路一模一样。“ 刘御史的胡须抖了三抖,突然起身朝二人一揖:“王某结党十年,连陛下都被蒙在鼓里。 今日能扳倒他,全赖两位。“他转身取了乌木笏板,“明日早朝,刘某必当死劾!“ 林小棠望着他挺直的脊梁,想起预知里他在朝堂上摔碎笏板的模样。 她摸了摸袖中用蜜蜡封好的密信,那是今早暗卫冒雪从王宇轩书房偷来的——十二封密信里,每封末尾都盖着枚陌生的云纹印。 “刘大人且慢。“她按住他欲收账册的手,“证据要分三批呈。 先摆盐引贪墨,再抖结党名单,最后......“她指了指那方云纹印,“这枚印,等王宇轩慌了神再亮。“ 刘御史眯眼盯着那枚印,忽然笑出声:“林姑娘这法子,是要让王某自己撞进网里。 妙!“ 晨钟响彻宫墙时,林小棠站在朝班末位。 冬日的阳光透过殿顶的琉璃瓦,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金斑。 她望着龙椅上垂着冕旒的皇帝,喉间泛起昨夜楚昭然熬的补药的苦——他今早替她拢着披风说“别怕,我站你三步外“,此刻他正立在武将首列,玄色朝服上的蟒纹随着呼吸轻颤。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司礼监太监的尖嗓刚落,刘御史已捧着象牙笏板出列。 他的青衫在穿堂风里翻卷,声若洪钟:“陛下! 臣有本要参四品户部侍郎王宇轩!“ 满朝哗然。 林小棠盯着王宇轩的背影——那人身着绯色朝服,正低头拨弄腰间的玉牌,闻言指尖猛地一滞,玉牌“当啷“坠地。 “王宇轩任户部三年,私吞盐引三百张,收江南盐商例钱二十万两!“刘御史甩袖抖出本账册,“此乃三皇子旧宅地窖所藏,上有王宇轩私印为证!“ 王宇轩猛地抬头,脸色比殿外的雪还白。 他踉跄两步,撞得身后的李尚书直皱眉:“陛下明鉴! 这定是有人栽赃......“ “栽赃?“刘御史又甩出叠纸,“这是三十名盐商的供状,按了血手印的!“他转身指向王宇轩,“臣还查到,王大人上月派心腹去了楚州——“他顿了顿,“楚州,可是敌国金鲤商社的老巢!“ 林小棠看见王宇轩的喉结上下滚动。 他额头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手指死死抠住朝服下摆,指节泛出青白:“臣、臣去楚州是为查私盐......“ “查私盐会带着这东西?“楚昭然上前一步,玄色蟒纹在殿中划出冷硬的线。 他摊开掌心,那方绣着金鲤的绢布在日光下刺得人眼疼,“北境暗卫截获的敌国密信,每封都盖着金鲤印。 王大人的袖中,为何会有半块?“ 王宇轩突然扑向龙案:“陛下! 楚王爷与林氏勾结,故意构陷臣......“ “够了!“皇帝猛地拍案,茶盏被震得跳起来,“林小棠是朕钦点的北境医官,楚昭然替朕守了十年北境——“他扯过刘御史递来的账册,翻到最后一页时瞳孔骤缩,“王宇轩,这二十笔例钱,怎么连朕的内库账上都有批注?“ 林小棠攥紧袖中密信。 她预知过这一幕:皇帝翻到账册最后一页时,会发现她让人用蜜蜡盖住的半行小字——“奉云先生令“。 此刻皇帝正用指甲刮开蜜蜡,露出的墨迹让他的指节瞬间泛白。 “陛下! 臣冤枉......“王宇轩突然跪下来,膝盖撞在青砖上的闷响惊飞了檐下的麻雀,“那云纹印是......“他突然噤声,喉结动了动,“是臣一时鬼迷心窍......“ “鬼迷心窍?“皇帝将账册狠狠砸在他脚边,“朕让你管户部,是让你替朕管天下钱粮,不是让你当敌国的狗!“他甩袖指向殿外,“来人! 将王宇轩及其党羽一并拿下!“ 殿外涌进一队金吾卫。 王宇轩被架起来时,突然扭头看向林小棠,眼神阴鸷如狼:“林姑娘好手段......“他的声音被门槛绊得支离破碎,“可有些事,不是你预知得到的......“ 林小棠的后背沁出冷汗。 她望着他被拖走的背影,想起昨夜预知里的片段:大牢的铁窗外,有个穿墨绿斗篷的人抛了块玉牌进去,王宇轩捡起时,嘴角扯出抹笑。 “退朝!“皇帝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风。 林小棠跟着人群往外走,衣角突然被扯了扯——楚昭然不知何时站在她身侧,指节轻轻叩了叩她的袖袋。 她摸了摸里面的密信,那方云纹印还在,印上的纹路像团化不开的雾。 是夜,大牢的炭盆烧得正旺。 王宇轩蜷在草席上,望着铁窗外的月亮。 他摸出袖中被压得皱巴巴的玉牌,云纹在火光里泛着幽蓝——那是今早被押解时,有人隔着铁栏塞进来的。 “大人放心。“那声音像浸了水的砂纸,“只要您咬紧牙关,云先生自会保您周全。“ 王宇轩盯着玉牌上的云纹,突然笑出声。 他把玉牌塞进嘴里,用后槽牙狠狠一咬——咸腥的血漫开时,他望着牢顶的蜘蛛网,想起朝堂上林小棠攥紧的袖袋。 有些事,确实不是她预知得到的。 比如,那方云纹印的主人,此刻正坐在御书房的檀木椅上,翻着刚送进来的密报。 密报末尾,用朱砂笔圈着行小字:“林小棠预知到王宇轩书房暗格密信,需速断其羽翼。“ 烛火“噼啪“炸了朵灯花。 那人抬眼,目光透过窗纸落在宫墙之外——那里,林小棠正和楚昭然并骑而行,她的笑声被夜风吹散,混着雪粒子落进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