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中新铸的王冠,其光芒尚未在益州大地完全铺展开来,便被自东南方向席卷而至的巨大阴影彻底吞噬。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冬末的成都城,在经历了称王大典的短暂辉煌与喧嚣之后,陷入了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压抑与莫名焦躁之中。来自荆州前线的战报,起初是“水淹七军”、“威震华夏”的狂喜捷音,但随后便变得断断续续,语焉不详,仿佛信号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干扰、掐断。到最后,竟彻底归于一片死寂,再无半点音讯传来。 一种沉重的不祥预感,如同冰冷滑腻的毒蛇,悄然缠绕上汉中王宫内每一个人的心头。丞相诸葛亮连日来眉头深锁,不断派遣精干探哨,轻装快马,星夜兼程驰往荆州方向打探,然而这些派出的耳目,皆如同泥牛入海,去而不返,未有任何确切消息传回。刘备坐卧不宁,往日因称王而焕发的神采早已被日益深重的忧虑所取代,时常独自立于宫阙高处,向东南方向极目远眺,面容一日憔悴过一日。 终于,在一个铅云低垂、寒风萧瑟的午后,那枚迟来已久、淬满了绝望与悲痛的箭矢,挟着荆楚之地的血腥气,精准而残酷地射穿了成都的心脏。 一骑快马,如同从修罗场中挣扎遁出的幽灵,带着满身征尘与死亡的气息,疯狂地撞破了成都的城门。马上的骑士背插三面代表十万火急、已然残破不堪的红旗,衣甲褴褛,被干涸的血迹与泥泞紧紧包裹,整个人几乎伏在马背上,仅凭着一丝顽强的意志力支撑。在冲入城门洞的刹那,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将一个沾满血污、插着象征最高紧急等级的羽毛的铜制信筒,塞给了迎上来的城门校尉手中,随即身体一软,重重栽落马下,气绝身亡,再未能吐露只言片语。 这封染血的军报,以最快的速度被层层递送,直达王宫深处。 片刻的死寂。那是一种足以将空气都冻结的、令人窒息的寂静。随即,一声撕心裂肺、完全不似人声的哀嚎,如同受伤濒死的猛兽发出的悲鸣,猛地从刘备所处的宫室内爆发出来!紧接着,是玉器被狠狠掼碎于地、案几被掀翻的刺耳巨响,以及那无法抑制、彻底崩溃的号啕痛哭! “云长——!吾之二弟啊——!痛煞孤也——!” 噩耗如同最具传染性的瘟疫,瞬间击溃了宫门的阻挡,以惊人的速度席卷了整个宫廷,继而弥漫至全城上下: 东吴背信弃义,撕毁盟约!吕蒙白衣渡江,偷袭荆州!南郡太守糜芳、将军傅士仁叛变投敌,荆州全境沦陷! 关将军……力战不屈,终因孤军无援,败走麦城,于临沮地带……被东吴军队擒获,誓不投降……英勇就义! 荆州,这片刘备集团赖以起家、诸葛亮《隆中对》战略的基石,丢了。 关羽,这位威震华夏、被视为军中魂魄的万人敌,死了。 整个成都城,仿佛在刹那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与魂魄。市井百姓目瞪口呆,面面相觑,无法相信那位在他们心中如同天神下凡、义薄云天的关将军竟会如此败亡。朝堂之上的官员们,则是个个面色惨白如纸,手足冰凉,他们比普通民众更深刻地理解,荆州失陷、关羽陨落,对这新生的汉中王国意味着何等近乎毁灭性的打击,战略格局瞬间倾覆,未来的道路布满了荆棘与深渊。 然而,在所有被这惊天噩耗所带来的巨大悲痛所击中的人群里,有一个人,他的悲伤在极短的时间内,便迅速转化、发酵,最终演变成了一场足以焚毁一切理智的、纯粹而暴烈的复仇烈焰。 阆中,车骑将军领司隶校尉张飞的驻地里。 噩耗似乎比官方渠道更快一步,如同鬼魅般悄然传入。一名从荆州战场尸山血海中侥幸逃生、历经千辛万苦才抵达此地的溃兵,连滚带爬地闯入中军大帐,涕泪交加、语无伦次地将那令人心胆俱裂的消息,带到了正在饮酒的张飞面前。 起初,张飞是全然愣住的。他手中酒碗悬在半空,铜铃般的大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黝黑的脸膛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你……你这厮放屁!胡说八道!扰俺酒兴!”他猛地放下酒碗,霍然起身,巨大的身躯带着一股腥风,一把揪住那溃兵的衣领,如同拎起一只小鸡仔,声若雷霆,“我二哥关云长,天下无敌!万军从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怎会败?怎会……死?!你敢谎报军情,乱我军心,俺活撕了你!” 那溃兵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只是瘫软在地,哭喊着磕头:“是真的……三将军……千真万确啊……荆州没了,城池都插上了东吴的旗……君侯他……他真的……” “啊——!!!” 一声仿佛能震裂苍穹的咆哮,如同九天惊雷在帐内炸响!张飞猛地将溃兵像丢破布口袋一样甩出丈外,重重撞在帐柱上。整个人在这一瞬间,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又像是被彻底激怒的洪荒巨兽!双眼顷刻间布满骇人的血丝,面容因极致的悲愤而扭曲变形,狂暴得近乎疯狂的杀气如同实质的冲击波,席卷了整个宽阔的营帐! “孙权!碧眼小儿!紫髯鼠辈!吕蒙!狗贼!无耻之徒!!!”他疯狂地嘶吼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沫,“俺张翼德在此对天发誓!不将汝等千刀万剐!碎尸万段!碾为齑粉!誓不为人!!”他“锵啷”一声拔出腰间的佩剑,寒光一闪,便开始毫无章法地四处乱劈乱砍!华丽的帐幕被撕裂,沉重的案几被劈成两半,精美的屏风瞬间化为碎片木屑!他如同一股毁灭性的旋风冲出营帐,看到马厩中的战马,便红着眼要解缰绳,立刻就要点齐兵马,杀奔东吴而去! “将军!不可啊!万万不可!”几名闻讯赶来的偏将、校尉,壮着胆子扑上前,死死拉住他的臂膀、抱住他的腰,“未有王命,岂可擅自动兵!此乃大忌啊!” “滚开!都给我滚开!”张飞正处于癫狂状态,力大无穷,一脚便将一名偏将踹得倒飞出去,口吐鲜血。反手一鞭,又将另一名试图劝阻的校尉抽得皮开肉绽,翻滚在地。“谁敢拦俺为二哥报仇!谁就是俺的仇人!俺就先杀了他祭旗!” 整个军营顿时陷入一片混乱,人心惶惶。张飞完全被丧兄之痛和滔天怒火吞噬,理智尽失,只剩下了最原始、最暴烈的毁灭欲望。他如同一头失控的疯虎,冲回中军大帐,恰好几名负责后勤粮草、船只调度的裨将,按例前来请示下一步的准备工作,不幸正撞在了这狂暴的枪口之上。 “为何粮草还未齐备?!为何所需的战船还未调集到位?!”张飞根本不给他们任何解释的机会,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他们,仿佛看着不共戴天的仇敌,“是不是尔等怠慢军务!拖延敷衍!耽误了俺报仇雪恨的大事?!说!”他咆哮着,声浪震得帐顶灰尘簌簌落下。 “将军息怒!末将等正在全力筹措,只是……”为首的裨将试图分辩。 “还敢狡辩!”张飞暴怒地打断他,猛地夺过身旁亲兵手中一根粗硬的皮鞭,劈头盖脸地便向那几名裨将狠狠抽去!“废物!都是废物!定然是尔等玩忽职守!” 他力大无穷,又是在狂怒之下,手臂挥舞得如同风车,鞭梢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尖啸,毫不留情地落下。鞭子抽打在铠甲和皮肉上,发出沉闷而可怕的噼啪声。几名裨将顿时被抽得衣衫碎裂,皮开肉绽,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衫,惨叫声和求饶声在帐内凄厉地响起。 “将军饶命!我等知错了!” “正在加紧办理啊将军!” 张飞却恍若未闻,反而因见血而更加刺激了凶性,鞭打得更急更狠。浓烈的酒气混合着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让他状若疯魔,口中兀自怒骂不止:“打死你们这些误事的蠢材!正好用你们的狗头,祭奠俺二哥在天之灵!若非尔等拖延,俺早已发兵江东矣!” 就在这千钧一发、眼看就要酿成虐杀部将惨剧的时刻,奉命前来阆中、传达诸葛亮关于需谨慎应对荆州剧变、稳定军心指示的陈稷(字士志于道),恰好赶至中军大帐外。目睹帐内这如同地狱般的景象,陈稷刹那间魂飞魄散!他脑海中那熟悉的游戏系统界面疯狂闪烁起刺眼的红光警报:“紧急任务:安抚张飞!目标:立即阻止张飞虐杀部将,降低其暴怒值(当前100/100,极度危险,濒临失控)!警告:若部将死亡,将直接导致张飞军团士气崩溃,引发严重将帅对立,后续局势可能彻底失控!” 陈稷心知,此刻再去请示远在成都的刘备或诸葛亮,已是远水难救近火!任何迟疑,都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眼看那名为首的裨将已被抽打得奄奄一息,瘫软在地,而张飞再次高高举起了沾满鲜血的皮鞭,眼看就要朝着其头颅要害猛力抽下! 生死一线间,陈稷来不及任何思考,几乎是本能地,一个箭步猛地冲入帐内,在鞭子带着风声落下的最后一刹那,不顾一切地伸出手,一把死死抓住了那呼啸而下的鞭梢! “啪!”一声脆响,巨大的冲击力顺着鞭身传来,震得陈稷虎口崩裂,整条手臂瞬间麻木剧痛,几乎让他以为自己的手腕已经骨折! “嗯?!!”张飞暴怒的目光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瞬间死死锁定在突然闯入的陈稷身上,那目光中的疯狂与杀意,足以让任何心智不坚者瞬间崩溃,“是你这书生?!你敢拦我?!找死不成!!”他怒吼着,用力回夺鞭子。 陈稷咬紧牙关,任凭手掌传来钻心刺痛,死死抓住鞭子不放,用尽平生所有的力气,迎着那足以噬人的目光,嘶声喊道:“翼德将军!你看清楚!你鞭下打的这些人是谁?!不是东吴的鼠辈!是跟着你出生入死、转战南北的兄弟!是此刻正摩拳擦掌、等着跟你一起杀过长江、为关将军报仇雪恨的将士啊!!” 他的声音因用力而嘶哑,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试图穿透那被怒火和悲痛完全封闭的心防:“关将军之仇,是国仇!更是家恨!非你一人之私仇!报仇要靠整训完毕的复仇大军!要靠堆积如山的粮草军械!要靠往来长江的战船!要靠周详缜密的谋略!更要靠眼前这些忠心耿耿、愿为你效死的将士!你现在活活打死他们,谁来为你日夜操练兵马?谁来为你督造调集船只?谁来为你押运粮草?将来谁又敢为你冲锋陷阵、直捣黄龙?!” 陈稷的话语如同重锤,一记记狠狠砸在张飞被无尽怒火填塞的心头。他猛地一怔,夺鞭的力道不自觉地松懈了几分。血红的眼睛下意识地看了看地上那几个被打得血肉模糊、却仍强撑着不敢昏厥、眼神中充满恐惧与委屈的部将,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文弱书生,竟敢死死抓住他的鞭子,毫不退缩地与他对视。 “他们……二哥……”一声浑浊的、带着巨大悲痛的哽咽,从张飞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那庞大如同山岳般的身躯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充斥周身的滔天怒火,仿佛被这番直指要害的话语瞬间戳破了一个口子,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那排山倒海般涌来、再也无法承受和压抑的、锥心刺骨的巨大悲痛。他松开了紧握的鞭子,双膝一软,“咚”的一声巨响,竟如同推金山倒玉柱般,直接跪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双手死死掩住面孔,从喉咙深处发出了如同失去幼崽的荒野孤狼般的、令人闻之心碎的嚎啕大哭。 “二哥……你怎么就能这么走了啊……留下俺老张一个人……这可叫俺怎么活……啊啊啊——!” 那哭声不再充满暴戾,而是充满了无尽的绝望、茫然与撕心裂肺的苍凉,在空旷的大帐内回荡,闻者无不恻然。 陈稷直到此时,才敢缓缓松开已然失去知觉的手,那根沾血的皮鞭“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他长长地、无声地舒出了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这才感到后背早已被冷汗完全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系统提示悄然浮现:“紧急任务完成。张飞暴怒值已降至40。部将生还。张飞好感度+20。诸葛亮好感度+10。”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跪在地上、哭得如同孩子般无助的猛将,心中却没有丝毫完成任务后的轻松之感,反而如同压上了一块千钧巨石。他知道,眼前的危机,仅仅是被暂时强行压制了下去。荆襄失陷、关羽陨落的噩耗,已如同一道深可见骨、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狠狠烙在了这个新兴集团最核心、最脆弱的地方。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