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纯系魅魔饲养物语

75.胆小鬼的抱团取暖

  信之在身后关上家门。   一滴雨打在手上。他抬头望去,漆黑的云层正从四面八方汇集,雨噼里啪啦地下,仿佛全世界的雨都要过来落在他的头上。   仰望天空太久,让人只觉头晕目眩。信之捂着脸摇了摇头,重新看向前方。在他面前,一条铁道弯弯曲曲,泛着金属冷光,通往白茫茫的雨幕。   “信之。”   在他迈步前,身后的门打开了。   “妈妈?”他回过头。   女人在门后阴沉着脸。   “妈妈?”他看着雨幕之外的女人,明明相隔只有一步,却那么遥远,“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是一个人去,而且……也许再也不会回来——您愿意祝福我吗?无论您有多么讨厌我,只要一次就好……如果您愿意祝福我的话,或许我——”   “你走了,那就再也不要回来。”   门在他面前咔哒一声合上。   “谢谢您,”信之向家门深深鞠了一躬,低着头淡淡地笑,“让我可以没有留恋地上路。”   院子外,男人穿着黑西装,打着黑伞,站在一口棺材前。   “这口棺材是胆小鬼的注脚。”男人左手抚摸着棺材,头却抬起来看他,“从人生中逃走,看似勇敢,却是最懦弱的行为。一个真正的男人,是不会选择那条道路的。”   “对不起,没能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信之向他也鞠了一躬,“您的教诲,虽然简短,但是令人受益良多——可惜我没有能力遵循。”   “这样啊,看来这是一个失败品啊……”男人失去了耐心,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信之望了一眼男人离开的方向,那个一度被称作“家”的地方。   “……我就说那孩子是个废物吧?他还特别把自己当回事。现在他总算走了,真是谢天谢地……”   信之沿着铁道独自走去,沙沙的雨声中,有谁庆祝的声音从他身后远远传来。   太好了,凉介,没有人伤心的世界达成了。   但是,你在哪里?   “妈妈妈妈!你看那个哥哥,他好像一个小丑哦!”经过第一个站点时,月台上传来小孩的声音,“好搞笑!”   “那种神经病,有什么好看的?”女人抬手就打,“你不听话,小心将来变得跟他一样!”   孩子哭了起来,信之抬起头,想劝劝他们。   “你妈妈说得对,变成我这样就没救了。”他想了想,说。   听见他的话,小孩连忙躲到母亲背后。母子俩都往后缩着身子,满脸嫌恶地看着他。   “好恶心!”小孩惊叫。   走向下一个站点时,信之想起了一件事——这些年来他总是搬家,但是不管搬到哪个地方,夜里总会传来女人的打骂声和小孩的哭声。无论在哪里,这两个声音总是一成不变,好像在这世界的每个角落,永远有同一个母亲在打骂同一个孩子。   “喔~这不是那个书呆子渡边吗?”路过第二个站点时,有人大声嘲笑着他,“他在那淋雨干嘛?傻子一样!”   “该不会是在骗取同情吧——喂,渡边!没有人会同情你的!”   “你别这么说嘛,人家太可怜啦!如果是我的话,现在简直恨不得去死一死才好啊!”   他们都哈哈大笑起来。   你看到了吗,凉介?我让更多人开心起来了啊,仅仅靠站在这里让他们嘲笑。   所以,是你错了。   但是,你在哪里?   信之只能跟着铁道打着转。望不到尽头的铁道,是要带他去往哪里呢?   第三个月台上,站着个被雨水打湿额发,看不清面目的女生。   “渡边君,”她在月台上急切地追着他的脚步,“你知道西宫君在哪里吗?”   他犹豫着停下。   “不知道。我也……在寻找。”   “但是,你应该知道的,因为都是你的错……不是吗?”   “嗯。”   信之不敢看她,转头就走。   “渡边君,你要去哪里?犯下了那种错误,还连累了无辜的人,就想这么不负责任地逃走吗?”女生走不出站台,只有声音追了上来,“我本以为你是个好人,但你太让我失望了!”   “对不起,我会负起责任的。”   他丢下这个借口,匆匆离开了。   对了,我想起来了,凉介。我要去的,是你在的地方啊——我一直用阴暗的想法揣测你,试图从你身上找出人人都有的,虚伪的一面。我承认我输了,输得很难看。   所以,你现在一定在等着宣示自己的胜利吧。一定,一定在这条铁道的尽头等着我吧。   只要,能到达那个地方……想到这里,他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但是在那里,没有任何人的身影。   信之看了眼荒废的终点站。它半埋在一人高的杂草中,屋顶已经塌陷,再不会有人来。   铁道尽头,立着扇孤零零的门。   他知道那是什么了。   冒着一路的冷雨走到这里,他已经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只觉自己随时都有可能就地倒下。雨还在越下越大,沉甸甸的乌云压在头顶,周围黑得像是夜里。   一个人如果消失在这里,就像融入夜色,谁也不会察觉。   无声无息。   信之推开了门。   一阵清风扑面而来,明媚的阳光刺得人一时睁不开眼。他从眼睛上移开手,发觉自己站在一处悬崖边,头上脚下都是蓝得深不见底的天空。面前一瞬间有飞鸟掠过,虽然看不清它们的身影,但是风中鸟鸣声久久不散。   从这个地方落下去,一定很久很久都落不到底吧?   信之突然觉得自己很累了。这一路上发生的事太多,他全都记不起来,只记得自己穷尽了一生才来到这里。接下去的路已经没有了,所以,终于可以休息了吧?   他张开双臂,尽情感受风的拥抱。   思考,太累了……   他闭上双眼。   再也不用思考了。   信之放松身体,像是要投身母亲的怀抱般,投身于晴朗的天空。   “渡边君!”   最后的时刻,一个不和谐的杂音打破了他心中的宁静。在他落下前,有人从旁跑来把他推倒,带着他狠狠摔在地上。   “橘同学?”认出来人的声音,他吃了一惊,爬起来拼命要把她推开,“放开我……”   “我不放!”   橘把头埋在他胸前,看也不看他,无论他怎么挣扎,只管抱着不撒手。信之想不通这个瘦小的女孩哪来这么大的力气,怎么甩也甩不开,就像黏在身上了一样。   “快放开!”他莫名地烦躁起来,“跟你有什么关系?多管闲事!”   “我就不放!渡边君要跳,就带我一起跳!”   “开玩笑!别耍无赖!”   “我没开玩笑!”她低着头大喊,“渡边君要讨厌我也关系,反正我就耍无赖!”   “你……!”他急得说不出话,“那好,我……”   不行,不能把她带过去。   因为他的缘故,凉介已经……   无论如何,不能让这种事再次发生。   “你当你是谁啊?我已经把一切都搞砸了,无药可救了,你反倒突然冒出来阻止我了?你当你是谁啊!”   “我才不管!”   “讲点理行不行!”他气得想笑却笑不出来,“听着!你在救一个最不配活在这世上的,连人也算不上的东西!我!一个只能以死……”   「我现在说不出什么以死谢罪之类的轻巧话语。」   “我……”   「我正受到他人的信任。」   “我……”   信之发现他什么都说不出来,所有思绪到了嘴边,都会变成乱糟糟的一团。   “我的事情你怎么会懂?你知道我一直以来活得有多痛苦吗?你知道无论家里还是学校,对我来说都是监狱一样的地方吗?你知道我一直在等待解脱的这一天吗?”   回过神来,他已经在无意义地发泄着心中的苦闷。每说一句,女孩就会在他胸前颤抖地点一下头。他说着说着,再也停不下来。   为什么……   这些话,他从来没有跟谁说起过的……   很久以前他就明白,一个人的痛苦是无法用语言说出来的,说出口的只会成为笑料。   可是,再也控制不住。   “你凭什么,剥夺我的自由……”说到最后,他心里已经满是悲哀,“你以为你在做好事吗?你什么都不懂……”   “我不懂,我不懂,我全都不懂啊!”橘的声音哽咽着,“渡边君说的那些,我就是不懂啊!但是,我就是想要渡边君活下去啊!”   为什么,哭的是你啊……   门的那一侧,蔚蓝的天空不见了,整个世界只有凄风苦雨。   “橘同学,你知道你给我下了多恶毒的诅咒吗?”他再也没有前进的力气,跌坐在地上,苦笑着仰望黑色的天空。   “那么……就背负我的诅咒,活下去……”   信之默默地听着她趴在身上痛哭,这个瘦小的女孩为了非亲非故的自己,凭借她的正义感战胜了恐惧才来到这里。他没有哭,只是紧紧抱着她,仿佛那是这个漆黑的世界里唯一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