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纯系魅魔饲养物语

66.伪人

  有一个我始终不曾明白的问题,那就是自己何以能如此厚颜无耻地活在这个世上。   从一开始,我就不是作为一个人类而降生在这个世界的。   自我记事以来,铁路的形象就挥之不去。因为父亲工作的特殊性质,我们总是在搬家的路上。于是,“家”的概念是模糊的,“朋友”更成了虚无缥缈的东西——对于一道入学的同龄人中,唯一缺席来年樱花季的那一个,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在这样的情形下,只有一直陪伴着我的母亲的形象是清晰的——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我的母亲,是一个名为渡边千嘉的,不知能否被称作“人类”的生物。她热情,好交际,每到一处,总能以最快的速度与新邻居打好关系,跟一群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新朋友相谈甚欢,一见如故。   但是一关上家门,她就开始了永无止境的抱怨——抱怨天气,抱怨邻居,抱怨朋友,抱怨老朋友和新朋友,抱怨路人和路上的猫狗……那些上一秒被她恭维着送走的人们,怎么也想不到她背地里的咒骂有多么恶毒。   我无法想象一个人竟然能每天都承受这么多的负担而活下去。和她相比,我的所有痛苦都显得无关紧要,只是自寻烦恼。   每次想到这点,我总是惴惴不安。我不知道她是否暗地里对我也有另一副面孔,所以只能竭尽所能去讨好她。我根据自己肤浅的认知,战战兢兢地扮演一个活泼的小孩,一个滑稽的小丑,逗她发笑。   看起来,渡边千嘉还算满意。   然而这套把戏在学校却行不通,因为我丑陋的举止会让人本能地作呕。每当我试图装疯卖傻,他们就会放肆地踩在我的头上,让我无地自容。   所有人都在哈哈大笑,我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小丑。   回到家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渡边千嘉,她不耐烦地警告我不要给她招惹麻烦,因为只有我一个人被欺负,那一定是我的问题。   于是坐着火车赶往下一个家时,我就彻底抛弃了小丑的扮演法,像是把另一个自己丢在了身后。   那时渡边千嘉显得格外烦躁。自己的小孩突然变笨,会有这样的反应也是理所当然。不过没过多久她就发现了真相,因为那时我还有把日记写在纸上的习惯。   五年级的一天我放学回家,看见书桌抽屉的挂锁被敲了下来,她站在桌前,抓着日记浑身发抖,大哭大闹着“妈妈有哪里不对?妈妈有哪里不对?”,然后当着我的面把它撕得粉碎。   后来父亲回来过夜时,就特地找我说了句“你母亲很辛苦,不要给她添麻烦”,我没有吭声。好像这样就尽到父亲责任似的,他心满意足地出了门。   从那以后,渡边千嘉对我的态度就变了。又或者她没有变,只是露出了另一副面孔,更加露骨。她再也不掩饰自己对我的恨意,毫不留情地打骂我,一边打,一边还要哭诉我的不孝与她的不幸。   她说我既然是她的儿子,就有义务带她离开这个地狱。   身在地狱的人真是无耻,为了排遣自己的恐惧,居然要把更多的人带到这个地狱里来。   当我从她喋喋不休的抱怨里发现这一点,而惊恐万分时,已经太迟了。   我已经成为了地狱的一份子。   在这样的气氛里,我上了中学,失去了小丑的假面,却没有一副新的假面来代替它。   中学时的我成为了一个彻底坏掉的玩偶,变得非常怕人,无法理解人类的情感从何而来,受不了他们在边上走来走去大声说话,无缘无故就大哭大笑。就我自己而言,不仅不敢跟人说话对视,而且对所有事都无法做出正常的反应,哭不像哭笑不像笑,看了只叫人头皮发麻。   像是求着别人来欺负一样,连我也厌恶着的自己,顺理成章地招来了周围人的恶意。   当时只有一个女生愿意为我站出来。在人们的冷眼之中,她和他们越来越远,和我越来越近。最后她突然向我告了白,于是我们稀里糊涂地走到了一起。   我对那女孩没有很深的印象,只记得她醉心于对“爱情”的浪漫幻想。她一遍又一遍说着她心中最浪漫的情话,做着她心中最浪漫的事,只是她对浪漫的想象力过于贫乏,作为承担她想象的客体,我很快就厌烦不已。   最终恋爱的独角戏让她陶醉得忘乎所以,她为了维护我,和自己的朋友彻底撕破了脸。在那之后,那些一度欺负过我的人,反而来找我道了歉。他们说,自己对我的误解全都是因为她的挑拨。所有关于我的恶劣传闻,最开始都是她散布出来的。   在我将这番话转告给她后,她哭了。她跪在地上,求我不要讨厌她。她说她现在除了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说。她和所有人一样虚伪,根本不特别。我既然没有因为她的虚伪喜欢她,也就不会因为她的虚伪讨厌她。   于是,我们两个最遭人嫌弃的存在,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走了下去,反而成了旁人眼中最般配的一对情侣。   很快分别的时日又要到了。那女孩担心没法跟我考上同一所高校,就再也见不到我,因为我很少有出门的空闲。对于那个年纪的人来说,一点风吹草动都像是能要了命。为了能永远在一起,她提出了一种最“浪漫”的对策,那就是相约赴死。   我对死向来是无所谓的态度,就随口答应了。但确实是她把那种念头,像诅咒一样,第一次植入我的人生。   可那时父亲又有了工作上的变动,于是又是新的一轮搬家。我那几天都在忙着搬家的准备,把与她的约定忘得一干二净。   到了约定的日子,我因为前一天晚上太累,就睡过了。醒来之后时间紧迫,又匆匆赶往车站。   那一天起了大雾,因此胸中总感觉郁闷。迷糊间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告诉我,也许该跟“女朋友”说搬家的事,因为这一定是社会上的某种常识。但是直到下了火车,站在洒满午后阳光的站台上,我才意识到这一点。   就这样我那难以启齿的中学生涯,和那段称不上恋情的恋情也被我抛在了身后。在知情者看来也许是胆小鬼的落荒而逃,对我来说却是习以为常的随波逐流。已经安于命运的我,事到如今也不会有多余的感想,更不会向它祈求什么。   我只是又一次回到陌生的城镇,又一次回到那些漠视我,嘲笑我,遗忘我的人们身旁。   然而又一次,命运无情地嘲弄了我。它把我踩在脚下,让已经惯于无耻的我,在真正的自己面前无所遁形。直到这时我才明白,为什么我生来就要遭受那些苦难。   我本以为自己是两个擅自成为我父母的人,合谋犯罪的受害者。   但是,我才是罪人。   我自出生以来所背负的一切惩罚,都是在为那一天终将犯下的罪行作预备。   而在那一天,我终于发现了那个名为西宫凉介的人的本性,并因这一发现,发自心底地战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