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地上,清见在面前劈断飞来的木刀。 如他所料,第三次死亡既然没有达成,他就还是无法从这个迷宫离开。眼前的一切都不陌生——同样的纸门、同样的矮桌与杂物、同样无声飘落的剑道服……因为在迷宫里打转了太久,这些东西他见得太多,已经熟悉到了反胃的程度,除了—— 带着一副恶鬼的能面,悠闲坐在桌前的剑鬼。 剑鬼的刀和一干杂物混在一起,不起眼地搁在他左后方的角落。但是清见毫不怀疑,到了需要它的时候,剑鬼随手就能把它拔出来砍向自己。 “难得来到这里,何不陪我坐坐?”剑鬼用手向他示意对面的位置,“能通过两次死亡考验的,你是第一个。” “我应该感到荣幸吗?”清见也不客气,拄着刀就坐了下去。 以现在的距离,他一个暴起就能砍翻对面,只可惜佐藤的课里没有居合。 “怎么样,要试试吗?”剑鬼的能面一如既往地带着那副把人看穿了似的冰冷笑意,“我愿意奉陪。” “难得剑鬼大人愿意陪我这样的小人物坐坐,我怎么能扫了您的兴呢?”清见笑答。 “那便好。可惜对谈却无酒,甚是无趣。”剑鬼往他身上一瞄,“你腰间的,莫非本地有名的甘泉?既然如此,何不以泉代酒,你我痛饮一番?” “这个?”清见捂着水壶,摇了摇头,“不行,这是我事先答应要带给朋友的。” 说是朋友,实际也差得远,不过是敷衍剑鬼的说辞罢了。 “不是留给你自己疗伤所用?” “在你面前,我根本没有那样的机会吧?” “哈哈,没错!”剑鬼大笑,“你是没有——不过,单此一事我并无为难你的打算。” “那我就替她谢谢你吧。” “不用。如此看来,那位友人,想必是值得你托付生命之人了?让你不惜忤逆我的意志,甚至放弃唯一活下去的机会,也要履行与她的约定。” “可以这么说。” 不过,向那既不着调,也不关心人的丫头托付生命什么的…… 不,不能笑。 “好!”剑鬼大约没看出他的破绽,反而击节称赞,“那么,我们就以这桌上之物助兴!” “好雅兴。”清见连忙赞同。 剑鬼所说,是那块被清见一脚踩下,正好落在桌上的木板。木板人形的轮廓,使它看起来像是一具尸体—— 佐藤的尸体。 …… 真的是好雅兴。 “那么,”剑鬼大手一挥,“你认为这徘徊不去的游魂,究竟是何性质?” “从他把我困在这里的方式来看,应该是所谓的‘地缚灵’吧?”清见推测,“他死后有怨念不化,所以被困于此无法离开,并在刺激到他怨念的闯入者身上,重复着自己的悲剧。” “那你认为他的怨念,又是什么?”剑鬼不置可否,又问。 “一般来说,应该会是屈辱和仇恨吧?但他好像只是单纯地感到恐惧……” 不,这里不对。 恐惧是他在与佐藤交手后得到的答案,他现在得到了更多信息,应当能作出更进一步的推论才对。 但是,还缺少最关键的部分—— 第一次被杀死的是身体,第二次被杀死的就已经是勇气了。 第三次呢? 能被杀死的,还剩下什么? “我可以先问一个问题吗——所谓的第三次死亡,是什么?” “你觉得呢?”剑鬼反问。 “怎么?这是让我自己选择自己的死法吗?” 剑鬼笑而不语。 见他没有回答的意思,清见低头思索起来。 回到最初的问题:佐藤有正当的理由去憎恨那些欺压他的、背弃他的人,然而他没有,至少没有憎恨到足以支撑这个噩梦的地步。 把这称之为懦弱是简单的做法,但回头想想,或许是一开始的方向就出了差错—— 能让人害怕的,从来不只有负面的情感。正面的情感如果过于强烈,也会令人不堪重负。 比如说: 点心里“传达不到的爱意”。 开点心店的是佐藤家,而神田应该是佐藤的那个幼驯染。两件事看似没有直接关联——但在梦境里,偏偏是神田的房间出现了制作点心的工具。 神田,真的背弃了他? 根据佐藤的说法,她应该已经跟他“绝交”了才对。在梦里她也是失踪的状态。 但是佐藤所说的,就是全部的事实吗? 清见回想起“第二次死亡”的内容:剑鬼说过,佐藤从来没有被谁背弃,反倒是他自己,背弃了自己曾经的同伴—— “为了我,请再次站起来吧。因为只有屈服于人,才是彻底被人打败。” 佐藤所背弃的,正是这样的期待——这种让人无法记恨,却也无法面对的东西。 所以,他“可耻地逃走了”。 “这是我的猜想——”想到这里,清见抬起头,回答,“在他丧失勇气的那时起,他就丧失了他人对他的期待——这就是第三次死亡的含义。他因为辜负同伴的期待,失去了前进的方向而感到迷茫,最后才会被困于自己的迷宫,无法迈出一步。” 没错,佐藤真正在意的,并不是那几个无论现实还是梦境,都不会出现在他面前的足球部学长。 他在意的,是他没能实现的东西。 “你果然是不可小视的敌人。”剑鬼闻言,缓缓起身。 霎时间,房间里流过一道让人不寒而栗的冷冽剑意。虽然看不清楚,清见明显感觉假面后的笑容收敛了。他把打刀架在身前,站起来退后两步。 “除了接受第三次死亡,破解迷宫的办法还有一个——那就是把我击败。出于对难得的敌人的尊重,我可以给你优先动手的机会——” 剑鬼摊开双手以示诚意。 “一次。” “这是尊重的表现?”清见反问。 虽然嘴上这么说,他的手却在刀柄上握了又握,只嫌手指太过僵硬。以天野的实力,与剑鬼对决尚且没能占到上风,一次机会完全不足以帮他逆转局势。 正因如此,更要抓住这唯一的机会。 剑鬼默然不语。清见见状,径自绕开他,走到角落把他的刀也拔了出来。如此一来,他就来到了剑鬼身后,双手各持一把打刀。剑鬼则在身上藏着一把怀剑。 “以为这样就能胜过我?”剑鬼不以为意。 “不试试怎么知道?”清见一边笑答,一边瞥了一眼脚下的剑道服确认自己的位置,“想赢的话,必须把能用的手段都用上才行。” “好,有请。” 清见不用他多说,右手举刀,无声地刺向他的后心。 在他刺去的方向,目标果然不见了。 “徘徊不去者前来索取他的失物。第一次是手臂,第二次是腿脚,第三次——” 剑鬼的耳语仿佛从心底传来。 “——是心脏。” 话音刚落,清见感觉胸口如受重击。剑鬼的攻击还没到,带起的风却先到了。怀剑钉子般插入这短暂的间隙,此时清见剑势已绝,无论如何也来不及回防。 但是,剑鬼的刀已经在那里等着迎接它的主人。 用它的刀刃。 最后时刻,清见把左手的刀往前一送,感觉自己砍中了什么。剑鬼的动作慢下来了,清见看见他在面前现形,恶鬼的假面展开一副怪诞的笑。 “心脏,我确实收下了。”剑鬼不为所动。 清见瞥见怀剑的剑柄留在自己胸口,剑鬼双指夹着刀,毫发无损地站在他面前。 如果实力的差距过于悬殊,一点小伎俩也无济于事。 但是,真的是这样吗? 剑鬼的刺击留下的不止那把怀剑,还有巨大的动能。清见丢开刀,双手抓着他不放,顺势倒下撞破纸门。 他如愿听见身后的风声。 无主的木刀从头顶掠过,当头击中剑鬼的能面。碎裂的瓷片如雪片般飞落,剑鬼露出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平静。 “原来你在等这个。” “结果,佐藤最害怕的是你……”清见苦笑。 到头来,答案还是最简单的那个—— 北村弦次郎。 也许一开始他不该劝阻天野。 “迷宫被破解了,我的尊严不允许我再对你出手。”北村收回打刀与怀剑,解下清见腰间的水壶,“这个,我帮你转交。” “先告诉我天野在哪……” “她有自己的修行要完成。”北村出门前,顿了一顿,又说,“如果你侥幸存活,可以如此宣扬——是你杀死了‘剑鬼’。” 四周不知安静了多久,清见才想到北村大概走远了。他失血太多,意识已经所剩无几。 “牧之原君……”谁在远处叫着他的名字。 在梦里也是北村为佐藤报了一剑之仇,真是奇妙。 结果他毫无价值的死亡,也没能换来什么。 “牧之原君。”声音变得近了。 清见眨了眨眼,才发现自己的视野又清晰了起来。他看见音无跪坐在身边,手里倒提着水壶,壶口还在滴着水。 “牧之原君,你还没有诵读俳句。”她面无表情地俯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