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辰没走。 他站在楼道里,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不对劲。 黎梦云今天太不对劲了。 平时他说出差,她要问去哪儿、去多久、跟谁去、什么时候回来。今天她就一个“哦”。 平时他说送狗,她要哭,要求他,要保证以后管好狗。今天她说“不送”。 还有那只狗。 那只该死的狗蹲在沙发上,看他的眼神——那不是狗的眼神。 他想起昨天的事。 想起那只狗说话。 想起那只狗知道他所有事。 想起他妈跪在地上,说“我没你这个儿子”。 他狠狠吸了口烟,把烟头摁灭在墙上。 不行。 他不能坐以待毙。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老张?上次说的那个药,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什么时候要?” “明天。”陆辰眯起眼睛,“明天晚上,我来拿。” 挂了电话,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嘴角慢慢翘起来。 “黎梦云,”他自言自语,“你不是信那条狗吗?那我就让你看看,信一条狗是什么下场。” 屋里。 玄风真人耳朵动了动。 “怎么了?”黎梦云问。 “没什么。”他说,“有只老鼠在外面叫。” 黎梦云愣了一下,看向门口。 “是陆辰?” “嗯。” “他还没走?” “走了。”玄风真人说,“但他会回来的。” 他跳下沙发,走到门口,蹲在那儿,盯着门缝下面那道光线。 “他刚才在外面打电话。”他说,“说要弄死本座。” 黎梦云脸色变了。 “那怎么办?我们报警——” “报警?”玄风真人回头看她,“报什么警?他说弄死一条狗,警察管吗?” 黎梦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再说,”玄风真人收回目光,继续盯着门缝,“让他来。” 他的声音很轻。 但黎梦云听出了一万八千年修为淬炼出的东西——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 是等着。 像猎人等着猎物自己走进陷阱。 “你就……让他来?”她问。 玄风真人没回答。 他只是蹲在那儿,看着门缝下面那道光线,慢慢眯起眼睛。 黎梦云看着他。 看着那只毛茸茸的柯基,蹲在门口,像一尊门神。 她忽然不害怕了。 “好。”她说,“让他来。” 第二天晚上。 陆辰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袋子是黑色的,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 他推开门,屋里没开灯。 “黎梦云?” 没人应。 他把灯打开。 客厅里空荡荡的,没人。茶几上摆着一杯水,还冒着热气。 那只狗蹲在沙发上,看着他。 陆辰看了一眼那只狗,没说话。 他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转身往卧室走。 走到卧室门口,他停住了。 门开着。 屋里没人。 黎梦云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充电线还插着。 他皱起眉,回头看向客厅。 那只狗还在沙发上。 端端正正坐着,四条短腿并拢,圆脸微扬,看着他。 陆辰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黎梦云呢?”他问。 狗没说话。 “问你话呢!” 狗还是没说话。 陆辰深吸一口气,走回客厅。 他拿起茶几上那个塑料袋,从里面掏出一个针管。针管里装着透明的液体,不知道是什么。 “本来想留你几天的。”他看着那只狗,“可你非要找死。” 他往前走了一步。 狗没动。 他又走了一步。 狗还是没动。 他走到沙发跟前,举起针管—— “你确定要这么做?” 奶声奶气的声音,从狗嘴里发出来。 陆辰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他妈少废话——” “本座问你,”狗打断他,“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陆辰盯着那只狗。 盯着那双眼睛。 清冷。锐利。像刀子。 他的后背更凉了。 但他不能退。 “我在杀一条妖狗。”他说。 “妖狗?”狗笑了一声——那张狗脸上居然真的露出了笑容,“本座活了一万八千年,头一回被人叫妖狗。” 陆辰的手开始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那只狗的笑容。 太像人了。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本座说了。”狗慢慢站起来,“地球球长。” 话音落下,陆辰手里的针管突然飞了出去。 不是掉。 是飞。 像被什么东西拽着,从他手里挣脱,飞向天花板,钉在那儿。 针头扎进天花板,针管悬在半空,晃来晃去。 陆辰瞪大眼睛。 “这……这……” “这什么?”狗跳下沙发,走到他面前,“你以为弄死本座那么容易?” 陆辰往后退了一步。 两步。 后背撞上鞋柜。 “你……你别过来……” “本座不过来。”狗蹲下,“本座就问你几句话。” 陆辰咽了口唾沫。 “第一,”狗伸出爪子,“你昨天打电话,说要弄死本座,是不是?” 陆辰没说话。 “问你话呢。” “……是。” “第二,”狗伸出第二根爪子,“你他妈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弄死本座?” 陆辰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第三,”狗伸出第三根爪子,“你老婆手上的淤青,是不是你攥的?” 陆辰的脸色变了。 “第四,”狗伸出第四根爪子,“你日记里写‘她在厨房哭,我听见了,没进去’,是不是真的?” 陆辰的脸彻底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日记……” “本座什么都知道。”狗站起来,“你给白薇转的钱,你从公司挪的钱,你签的假合同,你开的房——本座全知道。” 陆辰的腿开始抖。 “你老婆手里,”狗顿了顿,“有全部证据。” 陆辰愣住了。 “什么……什么证据?” “聊天记录,开房照片,转账截图,公司账目,虚假合同,还有你写的日记。”狗一条一条数给他听,“一共二百三十七条,全在她手机里。” 陆辰的脸色从白变灰。 “不可能……她不可能有……” “本座发的。”狗说,“前天晚上,你睡觉的时候,本座用她的手机发的。” 陆辰瞪着眼睛看着它。 看着那只狗。 看着那只说话的、会飞针管的、知道他所有事的狗。 他腿一软,顺着鞋柜滑下去,坐在地上。 “你……你……” “本座问你,”狗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你打算怎么办?” 陆辰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就在这时,卧室门开了。 黎梦云从里面走出来。 她穿着那件旧睡衣,头发扎着,手里拿着手机。 手机屏幕亮着。 上面是那些证据。 陆辰看见那些东西,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你……你一直在屋里?” “一直在。”黎梦云说,“听着呢。” 陆辰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他慢慢站起来,盯着黎梦云。 “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黎梦云看着他,“你说呢?” 陆辰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让黎梦云想起很多事——想起他每次做错事之后,都是这么笑的。 “黎梦云,”他说,“你以为这些证据有用?” 黎梦云没说话。 “我告诉你,”陆辰往前走了一步,“那些钱,我早就转出去了。公司那边,我有人。你告我?告不倒。” 黎梦云还是没说话。 “还有,”陆辰又往前走了一步,“你找人监控我?你这是侵犯隐私!我要离婚,让你净身出户!” 他说这话的时候,底气十足。 仿佛那些证据根本不存在。 仿佛他还是那个掌控一切的人。 黎梦云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让陆辰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见过她这么笑。 不是苦笑。 是冷的。 像刀。 “陆辰,”她说,“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陆辰愣住了。 “三年。”黎梦云说,“三年了,我终于不用再听你的了。” 她举起手机。 “这些证据,够你坐七年牢。” 陆辰的脸色变了。 “你他妈——” 他冲上去,想抢手机。 手刚伸出去,一道黄影从旁边窜出来。 那只狗跳起来,一爪子拍在他脸上。 “啪——” 清脆的一声。 陆辰的脸往旁边一歪,整个人踉跄了一下。 他站稳,摸着自己的脸,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只狗。 那只狗落在地上,四条短腿站得稳稳的,仰着头看他。 “再敢动一下,”狗说,“本座让你现场表演升天。” 陆辰盯着它。 盯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疯狂又狰狞。 “行。”他说,“你厉害。” 他转身想走。 走到门口,他发现自己走不动了。 领带。 他的领带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动了。 它像一条蛇一样,从他脖子上滑下来,绕着他的腰转了一圈,然后收紧。 越收越紧。 越收越紧。 勒得他喘不过气。 “怎……怎么回事?!” 他拼命去扯那条领带,但扯不开。领带像长在他身上一样,纹丝不动。 “本座说了,”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再敢动一下,让你现场表演升天。” 陆辰的脸憋得通红。 他跪在地上,双手扯着领带,喘不上气。 “救……救命……” 黎梦云看着他。 看着这个男人跪在地上,像一条死狗。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新婚之夜,他说“以后我照顾你”。 想起第一年,他说“你什么都不用做,有我呢”。 想起第二年,他开始晚归,开始不耐烦,开始嫌她这不好那不好。 想起第三年,他妈骂她的时候,他坐在客厅看手机,头都不抬。 想起那天晚上,她在厨房哭,他就在外面,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 她以为他至少有点心疼。 原来他听见了。 他只是没进去。 “陆辰。”她开口。 陆辰抬起头,看着她。 眼睛里的惊恐,遮都遮不住。 “你日记里写,”黎梦云说,“她在厨房哭,我听见了,没进去。” 陆辰张了张嘴。 “我看见了。”她说,“我全看见了。” 陆辰的脸涨成猪肝色。 “你……你……” “你知道吗,”黎梦云说,“我一直以为,你只是冷。我以为你只是不会表达。我以为你心里还是有我的。” 她顿了顿。 “原来你没有。” 陆辰说不出话。 他跪在地上,领带勒着脖子,喘气都费劲。 黎梦云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陆辰,”她说,“我最后问你一句。” 陆辰看着她。 “你爱过我吗?” 陆辰张了张嘴。 他想说爱。 但他说不出来。 不是因为领带勒着。 是因为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 干净得让他说不出谎。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黎梦云看着他的头顶。 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胖胖,”她说,“让他走吧。” 狗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你确定?” “确定。” 狗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 看了一会儿。 领带松开了。 陆辰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喘了很久,他慢慢爬起来。 他看了黎梦云一眼。 什么都没说。 转身拉开门,走出去。 门“砰”地关上。 屋里安静下来。 黎梦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看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自己会一直看下去。 然后她转身,走到沙发边,坐下。 狗跳上沙发,坐在她旁边。 “哭了?”他问。 黎梦云摇摇头。 “没哭。”她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刚经历了一场战争。 狗看着她。 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比昨天晚上更亮。 “你刚才问他的那句话,”狗说,“他答不出来。” “嗯。” “你知道为什么吗?” 黎梦云转头看他。 “为什么?” “因为他从来没有过。”狗说,“没有的东西,怎么答?” 黎梦云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胖胖,”她说,“你说话真损。” “本座说的是事实。” 黎梦云抹了把眼泪。 “我知道。”她说,“我就是觉得,三年的时间,喂了狗。” 狗沉默了一下。 “喂了狗不亏。”他说。 黎梦云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对,”她说,“喂了你不亏。” 狗扭过头。 “本座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黎梦云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软。 暖。 毛茸茸的。 “胖胖。”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在这儿。”她说,“谢谢你没让我一个人扛。” 狗没说话。 他就那么坐着,让她摸着。 尾巴在身后轻轻摇了摇。 窗外,月光照进来。 照在一人一狗身上。 照在他们身后的影子上。 两个影子,靠得很近。 “对了,”黎梦云忽然想起什么,“你刚才说,那些证据够他坐七年牢?” “嗯。” “那我现在怎么办?” “找律师。”狗说,“明天就找。” “然后呢?” “然后,起诉离婚。” 黎梦云点点头。 她掏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 翻着翻着,她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狗问。 “我……”她抬起头,有点茫然,“我不认识律师。” 狗看着她。 看着这个被关了三年、连律师都不认识的女人。 “本座帮你找。”他说。 “你?” “怎么,看不起本座?” “不是……”黎梦云摇头,“你怎么找?” 狗没说话。 他跳下沙发,走到茶几边,用爪子拨了拨她的手机。 手机亮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页面——律师推荐。 “本座白天查的。”他说,“这五个,专打离婚官司,胜诉率高。” 黎梦云看着那个页面。 看着那五个名字。 看着那只毛茸茸的爪子,按在屏幕上。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你什么时候查的?” “白天。你做饭的时候。” “你……你怎么知道我需要律师?” 狗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清冷又通透。 “因为本座活了一万八千年。”他说,“见过太多你这样的人了。” 黎梦云愣住了。 “什么样的人?” “被欺负了不知道怎么还手的人。”狗说,“不是不想还,是不知道往哪儿使劲。” 黎梦云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狗继续说:“你比他好一万倍。但他欺负了你三年,为什么?因为他知道怎么使坏,你不知道怎么还手。不是你的错,是没人教过你。” 黎梦云看着他。 看着那双眼睛。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娘还活着的时候,也这么跟她说过话。 “闺女,你太软了。软不是错,但要学会硬。” 她那时候不懂。 后来娘走了。 后来嫁了人。 后来就没人教她了。 现在,一只狗在教她。 “胖胖。”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狗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可能是因为,你请本座吃火锅。” 黎梦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但这一次,是暖的。 窗外,夜色正浓。 屋里,一人一狗,对着手机屏幕,研究那些律师的名字。 “这个,姓周,女的,专打离婚官司。”狗用爪子点着屏幕。 “这个呢?” “这个也还行,但收费贵。” “那这个呢?” “这个口碑好,但约的人多,要排队。” 黎梦云一边听,一边记。 记着记着,她忽然停下来。 “胖胖。” “嗯?” “你记不记得,你刚来那天,我说什么来着?” 狗想了想。 “你说,先吃饭。” “不是。”黎梦云摇头,“我说的是,我一个人怎么斗得过他们。” 狗看着她。 “你记得你当时怎么回的吗?” 狗当然记得。 “本座说,”他顿了顿,“谁说你一个人?堂堂修仙老祖给你当军师,稳赚不赔。” 黎梦云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 “我现在觉得,”她说,“你这话说对了。” 狗扭过头。 “废话。”他嘟囔,“本座什么时候说错过?” 黎梦云笑着,继续看手机。 月光照进来。 照在她脸上。 照在他身上。 照在两个人身上。 三年前,她穿着婚纱,以为自己嫁给了爱情。 三年后,她穿着旧睡衣,和一只狗研究怎么离婚。 人生啊。 真他妈有意思。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