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辰一夜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他躺在卧室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那只狗的眼神。 清冷。锐利。像刀子。 那不是狗该有的眼神。 还有那句话——“你昨天是不是用铁棍抡过本座?” 本座? 一只狗自称本座? 陆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起昨天傍晚的事。那条狗确实死了,他亲手抡的。铁棍下去,那畜生连叫都没叫出声,直接瘫在地上,眼睛慢慢闭上。他拎起来扔进垃圾袋,系好口,扔在楼道拐角——那里每天有收废品的来翻,翻走了正好,省得他动手埋。 可它怎么又活了? 不光是活了,还变了。 变得……像个人。 不对,比人还瘆人。 陆辰又翻了个身,面朝上。 凌晨三点,窗外有野猫叫春,一声接一声,叫得他心烦。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块水渍的形状像一张人脸,正低头看他。 他想起那只狗说“本座不让你晕,你晕不了”时的语气。 不是威胁。 是陈述。 就像说“今天下雨了”一样笃定。 陆辰打了个哆嗦。 他活了三十三年,从来不信什么鬼神。可今天晚上,他信了。 那只狗,不是狗。 是脏东西。 天快亮的时候,陆辰终于睡着了。睡了不到两个小时,他被一阵响动惊醒——客厅里有动静。 他翻身下床,光着脚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 客厅里,黎梦云正在叠毛毯。那只狗蹲在茶几上,面前摆着她的手机,两只前爪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你这是干什么?”黎梦云问。 “学习。”狗头也不抬,“本座得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 “你认识字?” “不认识。但本座能感知上面的信息——大概相当于你们说的‘看’,但比看快。” 黎梦云凑过去:“你看到什么了?” “你们这个世界,有一样东西叫‘网络’。”狗说,“很有意思。本座刚才看到一个人问‘老公出轨怎么办’,底下有人说‘收集证据,让他净身出户’。” 黎梦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净身出户……”她喃喃重复。 “什么意思?”狗抬头看她。 “就是……离婚的时候,什么都拿不到,光着身子滚蛋。” 狗点点头:“这个词好。” 它继续划屏幕。 陆辰在门缝后面看着,手心开始冒汗。 那只狗在查什么? 它想干什么? 他正想着,那只狗忽然抬起头,朝卧室门这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 陆辰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它知道他在这儿。 它知道他看着。 它甚至可能知道他在想什么。 陆辰悄悄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不行。 这狗不能留。 早上八点,陆辰从卧室出来。 他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标准的“好丈夫”式微笑——如果不是眼底那两圈青黑太明显,几乎看不出他一夜没睡。 “梦云。”他走到厨房门口,“早。” 黎梦云正在热牛奶,听见这声招呼,手抖了一下。 她太熟悉这种语气了。 温柔的,体贴的,带着点讨好的——每次他用这种语气说话,后面准没好事。 果然。 “昨天我妈那事,”陆辰叹了口气,“她那个人你也知道,嘴碎,说话不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 黎梦云没说话。 “还有那只狗。”陆辰的目光扫过客厅——那只柯基正趴在沙发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我看着挺精神的。昨天气成那样,今天就好了?” “狗不记仇。”黎梦云说。 “是吗?”陆辰笑了笑,“那挺好。” 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离那只狗不到一米的距离。 狗没动。 还是趴着,眼睛闭着,呼吸均匀。 陆辰盯着它看了几秒。 “梦云,”他忽然开口,“我想了想,这狗还是送走吧。” 黎梦云从厨房探出头:“为什么?” “咱俩都忙,没时间遛。再说这房子小,养狗味儿大。我妈昨天被吓成那样,以后肯定不敢来了,可万一她哪天想通了再来呢?又吵起来怎么办?” 他说得合情合理,语气诚恳,眼神关切——标准的“为你好”式发言。 黎梦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不用说了。”陆辰站起来,“我今天就联系,找个好人家送走。你放心,不会亏待它。” 他说着,伸手去抓那只狗。 手伸到一半,狗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就这样看着他。 清冷。锐利。像刀子。 陆辰的手僵在半空。 “送走?”狗开口了,奶声奶气,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他耳朵里,“你昨天用铁棍抡本座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 陆辰脸色变了。 他下意识看向黎梦云。 黎梦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那杯牛奶,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 “你……”她开口,声音发涩,“你用铁棍抡它?” “我没——” “你抡了。”狗打断他,慢慢站起来,四条短腿在沙发上站定,“那天下午,这具身体的原主人——那只真正的柯基——被你一棍子抡死了。你把它装进垃圾袋,扔在楼道拐角。” 陆辰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灰。 “你胡说——” “本座不胡说。”狗说,“你抡它的时候,它叫了一声。就一声。然后就没气了。你把它扔进袋子,系口的时候还骂了一句:‘死狗,早该弄死你。’” 黎梦云的杯子掉在地上。 牛奶溅了一地。 玻璃碎片崩得到处都是。 她站在那儿,看着陆辰,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陆辰,”她的声音在抖,“你……你杀我的狗?” “我没有!”陆辰吼出来,“你听它胡说!一条狗会说话,你不觉得邪门吗?这是脏东西!是妖怪!” “它不是妖怪。”黎梦云说。 “你信它不信我?” 黎梦云没说话。 但她看着他的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 陆辰盯着她,盯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让黎梦云后背发凉。 “行。”他说,“行。你信一条狗,不信你老公。那咱俩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 “对了。这房子是我名字租的。既然你这么信那条狗,那你跟它住吧。” 他拉开门,走出去。 门“砰”地关上。 黎梦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看着地上碎了一地的玻璃。 看着牛奶慢慢渗进地板缝里。 她没动。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以为时间都停了。 腿边有什么东西蹭了蹭。 她低头。 那只柯基站在她脚边,仰着脸看她。 “哭了?”它问。 她这才发现,自己脸上湿了一片。 “没哭。”她抬手抹了一把,“进沙子了。” 狗没说话。 它就那么看着她。 黎梦云蹲下来,跟它平视。 “你真的……是被他打死的?”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是。”狗说,“本座是后来附上去的。” “所以你本来不是狗?” “不是。” “你是那个……修仙老祖?” “嗯。” 黎梦云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 狗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它说,“可能是因为你哭的时候,没把本座扔出去。” 黎梦云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一下。 笑得比哭还难看。 “陆辰刚才说的,是真的吗?”她问,“这房子是他名字租的?” “嗯。” “那我……我没地方去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狗又沉默了一下。 然后它抬起爪子,搭在她手背上。 毛茸茸的,暖的。 “有本座在。”它说,“怕什么。” 黎梦云低头看着那只爪子。 小小的,短短的,粉红色的肉垫朝上,努力够着她的手指。 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它也是这么趴在她脚边,睡得理直气壮。 “你……”她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玄风真人。” “太长了。”她说,“我给你起个短点的吧。” 狗眯起眼:“什么?” “胖胖。” “……” 狗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不行。”它说。 “为什么?” “本座堂堂修仙老祖,一万八千年修为,你叫本座胖胖?” “可你确实胖啊。”黎梦云指了指它的肚子,“你看,圆滚滚的。” 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沉默。 “这是正常的柯基体型。”它说。 “那就是柯基都胖。” “……” 狗抬起头,看着她。 她也看着狗。 对视了三秒。 “胖胖。”她又叫了一声。 “……” “胖胖!” “……闭嘴。” 黎梦云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但没关系。 有只狗在旁边,用那双清冷的眼睛看着她。 那双眼睛告诉她:哭吧,哭完继续往前走。 门外,陆辰站在楼道里,没走。 他靠着墙,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那只狗。 那只该死的狗。 它知道他用铁棍抡它的事。 它知道他把狗扔在哪儿。 它还说——本座。 他想起那只狗说话时的语气,想起那双眼睛。 不行。 他不能让那只狗活着。 不是送走。 是弄死。 这次一定弄死。 他把烟头狠狠摁灭在墙上,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老张?你那儿有没有……那种药?狗吃的。对,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嘴角慢慢翘起来。 “黎梦云,”他自言自语,“你不是信它吗?那我就让你看看,信一条狗是什么下场。” 屋里。 玄风真人耳朵动了动。 “怎么了?”黎梦云问。 “没什么。”他说,“有只老鼠在门口转悠。” 黎梦云愣了一下,看向门口。 “是……陆辰?” “嗯。” “他还没走?” “走了。”玄风真人说,“但他会回来的。” 他跳下沙发,走到门口,蹲在那儿,盯着门缝下面那道光线。 “他刚才在外面打电话。”他说,“说要弄死本座。” 黎梦云脸色变了。 “那怎么办?我们报警——” “报警?”玄风真人回头看她,“报什么警?他说弄死一条狗,警察管吗?” 黎梦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再说,”玄风真人收回目光,继续盯着门缝,“让他来。” 他的声音很轻。 但黎梦云听出了一万八千年修为淬炼出的东西——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 是等着。 像猎人等着猎物自己走进陷阱。 “你就……让他来?”她问。 玄风真人没回答。 他只是蹲在那儿,看着门缝下面那道光线,慢慢眯起眼睛。 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里,一人一狗,谁都没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碎了一地的玻璃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黎梦云看着那只蹲在门口的柯基。 圆滚滚的一团,毛茸茸的,短腿并拢,尾巴耷拉着。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那道背影,很安心。 “胖胖。”她忽然开口。 狗头也不回:“本座不叫胖胖。” “胖胖。” “……干什么?” “谢谢你。” 狗沉默了一下。 “谢什么。” “谢谢你在这儿。” 狗没再说话。 但它的尾巴,轻轻摇了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