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且而生

第二百五十六章 勇敢面对

  收拾完餐桌上的碗筷,沈琴跟着林花进到厨房,林花正低着头,专注地切着案板上的青笋片,刀锋落在砧板上,发出细碎而规律的清脆声响,像微弱的鼓点敲在沈琴紧绷的心弦上,。沈琴站在她身后,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裙边布料,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林花......”她终于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几乎要被厨房水龙头淅沥的水流完全盖过。   林花头也没抬,嘴角习惯性地扬起一抹笑,语气轻快地应道“沈老师,这些笋丝你带回去混着腊肉炒,可香了,我看刚才葛叔特别爱吃......”   “还记得你和秦岩刚来上海的第一个冬天吗?”沈琴狠心打断了她热情营造的亲切,声音低沉下来,饱含着怜惜、心疼的重量“你在洗车行摔裂了脚踝,疼得嘴唇都咬出了血印子,硬是没让一滴眼泪掉下来。”   林花切菜的动作骤然停住,刀尖悬在青笋上方,她怔怔地望着厨房窗台上那排沉默的腌菜罐子,喉头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沈琴伸出手,轻轻抚着她的肩膀,将她缓缓转了过来,让她们的目光相对“秦岩当时背着你边往医院跑边哭着给我打电话,要找我借钱给你交医药费。”   林花缓缓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未褪尽的笑意,眼神却已经明显慌了“沈老师......您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沈琴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足够的勇气,温热的手掌握住了林花冰凉的手腕“林花......”她的声音开始颤抖起来,却异常清晰“秦岩,无论什么时候,都是那个会义无反顾去保护你的男人,当年他背着你疯狂奔跑去求医,现在......该轮到你怀揣他心里最深的念想,陪着他熬过眼前这道坎了,你要记住,你和肚子里的孩子,就是他接下来全部的人生意义,你们娘俩,一定要好好的。”   “怎么了?”林花的声音猛地拔高,透出明显的颤音,瞳孔里瞬间充满了惊惧“沈老师您别吓我,秦岩他......他到底怎么了?”她反手死死抓住沈琴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去。   沈琴感到心脏被狠狠揪住,她迎向林花惶恐的目光,终究还是强压下心中的万般不忍,忍痛将那个残酷的事实对她挑明“他得去上海一趟......配合调查。”   “调查?”林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甩开沈琴的手,踉跄着后退一步,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刺耳“调查什么?他答应过我的!他说过那些事都过去了,绝不会再碰!他说过要和我、和孩子踏踏实实过日子的......”   “他是想!他做梦都想!”沈琴再也忍不住,眼眶瞬间红了,她一把抓住林花单薄的肩膀,手指力度大的惊人“可他没得选!你真以为他这些年心里好过吗?他每晚躺在你身边,梦里都在害怕,怕哪一天警察突然找上门,怕你知道了真相会恨他,怕他到头来......不能给你和孩子一个完完整整的家!”   林花的眼泪终于汹涌地决堤而出,她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直到唇瓣泛白,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呜咽,沈琴心如刀绞,用力将她颤抖的身体紧紧搂进怀里,掌心贴着她后脑勺散乱的发丝,声音同样哽咽的不成调“他这次去,不是逃,是认,只有认了,才能把脊梁挺直了回来......才能堂堂正正地陪你好好过日子。”   窗外,传来了秦岩和葛军由远及近的说话声,林花浑身剧烈一颤,像被电流击中,猛地挣脱沈琴的怀抱,转身就朝门口冲去,她拉开厨房门,正看到秦岩站在洒满夕阳余晖的小院里,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土特产,四目相对的瞬间,秦岩脸上那点强撑的笑意如同被冰水浇熄的炭火,一点点彻底凝固、僵硬。   林花死死盯着他,泪水早已糊了满脸,在夕阳下闪着破碎的光,她却硬是咬紧了牙关,没有发出一声哭嚎,秦岩只觉得手上一松,那袋土特产“啪”地一声掉落在地,。他张了张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几下,最终只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句沙哑的呼唤“花子......对不起。”   沈琴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对年轻的夫妻,隔着不过几步的距离,一个像被钉在原地不敢上前,一个瑟缩着不敢质问,空气在他们之间沉重的令人窒息,她闭了闭眼,强压下心头的酸楚,走过去轻轻推了林花一把,声音轻得像叹息“去吧......好好说句话。”   林花踉跄着扑进秦岩怀里,攥紧的拳头软绵绵地砸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却一点力气传递不出来,秦岩用尽全力回抱住她,下巴重重地抵在她柔软的发顶,灼热的呼吸喷在她耳边,声音低沉得只有她能听清“对不起......但我必须得去,不然这辈子,我都直不起腰站在你和孩子面前。”   林花终于哭出声来,,双手紧紧抓住他胸前的衣襟,仿佛稍一松手,他就会立刻消失不见“石头......你给我听着!我和孩子......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一直等着你回来!”   沈琴默默别过脸去,指尖飞快地、用力地抹过自己同样潮湿的眼角。   黄昏时分,葛军他们的车最终消失在街口的尽头,小小的院子里只剩下秦岩和林花,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却透着一股无边无际的孤寂,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和这片即将沉入暮色的土地。   当晚,秦岩独自一人回到了村里的老家,昏黄的灯光下,父亲佝偻着背,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老旧藤椅上,手里捏着半截即将熄灭的旱烟杆,烟雾似的暮霭在屋里弥漫,笼罩着老人沉默的身影,秦岩走到父亲面前,“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面前,额头紧紧抵着粗糙的地砖缝隙,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爹,儿子不孝......”他逐字逐句,向父亲讲述了前些年替韩末做下的那些无法见光的事情,以及接下来要面对的一切。   老人沉默了很久很久,目光浑浊却平静,最终,那只粗糙得如同老树皮般的手,只是缓缓抬起,蕴含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轻轻地落在儿子低垂的头上,摩挲了一下,声音尽显苍老而疲惫“去吧,把债都还干净,回来......再重新做人。”   秦岩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压抑着汹涌的情绪,朝着父亲,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当他再抬起头时,老人已扭过头去,只留给他一个在灯光下显得愈发佝偻萧索的背影,和一句几乎散在夜风里的、微不可闻的叹息“希望我......还能看到你回来。”   次日天还蒙蒙亮,山间弥漫着清冷的雾气,秦岩拎着一壶温热的烧酒和几叠厚厚的纸钱,独自爬上了村后那座熟悉的山坡,林花婆婆的坟头,荒草萋萋,在晨风中轻轻摇曳,他沉默地跪下来,用袖子仔细地、一遍遍地擦拭掉墓碑上积落的浮尘,然后,他拔开酒壶的塞子,将那清冽的酒液,缓缓地洒在坟前松软的泥土里“婆婆!”他对着墓碑低声诉说,声音在山风里显得有些飘忽“当年您拉着我的手,说要我这辈子一定保护好花子......我永远不会忘记。”山风掠过枯黄又新绿的草尖,纸钱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眼底也跟着忽明忽灭“可我这双手......沾了些脏腥,现在得去把它洗干净,才能回来继续保护她。”   两天后,秦岩安顿好了老家的事务和镇上小店的一切,临行前,林花将一包还散发着热气的吃食塞进他怀里,声音低哑“路上吃,别饿着。”   他紧紧攥住林花的手,俯下身,贴着她的耳边轻语,呼出的气息温热而坚定“在咱家院子里种棵山楂树吧,等它长到你这么高的时候......我就回来了。”   林花死死咬住自己早已伤痕累累的下唇,用力地、不停地点着头,滚烫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瞬间洇湿了他宽厚的肩头。   秦岩深深吸了一口蕴含晨露和泥土清香的空气,终于松开了那只紧握的手,猛地转过身,迈开大步走向村口那条蜿蜒伸向远方的公路,他一次都没回头,晨雾中,他的背影像一把淬过烈火,毅然出鞘的钢刀,决绝地劈开身后那片混沌的过去,也义无反顾地劈向前方通往新生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