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 陆家嘴的霓虹穿透低垂的云层,在韩末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上投下变幻不定的色块,他僵立在窗前,指尖捏着半片尚未拆封的氟西汀药片,铝箔的边缘已被反复摩挲得卷起了毛刺。 楼下黄浦江面,一艘装饰着彩灯的游轮正鸣响汽笛,庆祝某个富豪的婚礼,闪烁的金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恍惚间,陈雯丽曾经说过的话浮上心头“上海的夜色像打翻的珠宝盒。”如今这珠宝盒里每一粒璀璨的碎钻,都像锋利的针尖,扎在他千疮百孔的灵魂上。 “韩董,您的房屋交易补税单......”秘书的轻声提醒从门口传来,却被他抬手打断。 “放桌上。”韩末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干涩,像生了锈的齿轮在转动,每个字都刮擦着喉咙。 文件堆旁,摊开的是今早送达的资产变卖目录,封面赫然印着那架曾被陈雯丽弹过的施坦威古董钢琴,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估价栏里那串长长的数字,嘴角突然扯出一声短促的嗤笑,记忆深处,当年他们挤在弄堂阁楼里时,妹妹用罐头盒给他做过一个存钱罐,上面歪歪扭扭刻着“给哥哥买大房子,给姐姐买好钢琴”。 不到三天时间,韩末卖掉了自己在上海所购置的江景豪宅,连同里面一切价值不菲的物件也一并清空,他仅收拾了几件简单的行李,抱着妹妹的遗像,回到了那个曾承载过短暂温情的弄堂阁楼。 空荡的阁楼让陈年的霉味更加浓重,纹丝未动的陈旧家具散发着死寂阴沉的气息,韩末从包里取出那件妹妹坚持不让他丢掉的白衬衣,用衣架将它挂在了阳台生锈的铁丝上,微风拂过,他随着衣角飘荡的方向眺望,远处阴霾的天空下,仿佛出现了昔日的幻影:陈雯丽坐在那架老旧的钢琴前凝望窗外,妹妹正在楼下厨房翻炒着他最爱吃的鸡蛋芹菜。 夜里,他蜷缩在陈雯丽和妹妹曾睡过的床上,随着夜渐深沉,他将自己蜷缩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填满胸腔里那片巨大的空洞,夜风从窗缝钻进来,掀动墙上的旧挂历,发出“呼呼”的低吟,挂历的日期停留在他们当年搬离的那天,数字被妹妹用红笔重重地描过好几圈,如今墨迹晕开,如同干涸的血痕。 当晨光爬上阳台晾晒的白衬衫时,他掌心里的药片早已被体温焐得发软。 这种被所有人遗弃的滋味日夜啃噬着他,即使他深知这是自己应得的惩罚,却也难挨每天心口无休止的刺痛。 被煎熬折磨得形销骨立的韩末,终于在某一天,强撑着脆弱不堪的身体,登上了前往苏州的列车,他要去寻找那个或许能让他残喘下去的唯一意义。 喜丽茶庄的二楼包间内,他一袭黑衣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帽檐压得极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陷而无神的眼睛,他此行并非只想远远偷看一眼那心底深深牵挂的身影,而是背负着沉重而明确的目的:那些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里反复咀嚼、在心中演练了千百遍的话语——关于他深不见底的悔恨、无法洗刷的罪孽、以及对陈雯丽那饱含愧疚却未曾熄灭的爱意......他聚集起残存的所有勇气来到这里,只为能面对她,亲口吐出这些积压在心脏深处、几乎要将他溺毙的肺腑之言,祈求哪怕一丝微弱的理解,或仅仅是......一个最终的宣判后短暂的喘息。 面前的一杯清茶从滚烫放到冰凉,他一口未动,茶汤平静的表面,映照着他焦灼不安又刻意躲避的倒影,他怔怔地望着茶桌展牌上镌刻的“喜丽”二字出神,直到楼梯口突然传来一个熟悉而刺耳的声音—— “雯丽呀,你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呢?婚期将近,人家精心的安排不也是为了你们的婚礼考虑嘛,这种时候你非要这么任性吗?这过些天亲戚朋友都来了,你还这个样子,我的老脸往哪放啊?真是搞的一点面子都没有。”陈母的声音依然那么洪亮,字字都透着她惯有的强势。 紧接着,是陈雯丽压抑到极点、最终爆发的哭诉与质问,那声音里浸透的绝望和痛苦,如无数冰冷的细针“面子?又是你的面子?当初我没选择音乐学院让你没面子;后来没去国外做交换生也让你没面子;我交的男朋友没钱的时候让你没面子;后来工作太忙不能出现在亲戚面前又让你没面子;现在我们分开了让你没面子;我年龄大了没对象还是让你没面子;那我现在依你的,跟你认为很优秀的人订婚了你还觉得没面子吗?我一辈子一次的大事,我爱的人我不能选择,我婚礼要穿什么衣服、放什么音乐、请什么人参加我也不能选择,那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在别人面前有面子吗?是你自己喜欢替我做主,在事情未定之前到处宣扬,最后收不了场的时候就怪我让你没了面子,不可笑吗?” “你这是什么话?”陈母不顾茶楼里还有零星客人,激动地怒吼起来“什么叫你爱的人不能选择,当初是让你自己选择了,可你选的那个韩末到最后给了你什么结果?你选对人了吗?”陈母高亢、霸道的嗓音,如同生锈的铁器穿透薄薄的隔板,狠狠扎进韩末的心脏“如今你都跟人家订婚了还说这样的话,你这话要是让人家听见那还得了?都这么大的人了,居然还这么幼稚,完全没有大局观。” “我顾不了什么大局,我现在自己都过的凌乱不堪,别人听到了又怎样?大不了这婚不结了,我本来就不爱他,我不爱他,不爱......”最后几个字陈雯丽像是脱离束缚的野兽,近乎疯狂的发泄着内心压抑已久的情绪。 瞬间的爆发让陈母慌了神,一时语塞,这时,陈父从楼下急匆匆冲上来,一把将情绪激动的陈母拉扯了下去,陈母抽泣的声音渐渐消失在茶楼外面的庭院里。 待他们离开,陈雯丽以为二楼再无旁人,她崩溃地趴在一张茶桌上失声痛哭,每一次痛苦的抽噎都让隔间里的韩末心口跟着剧烈地抽搐、撕裂般地疼痛。 过了许久,陈父才独自折返回来。他走到女儿身边,声音低沉而温和“孩子,无论怎样,爸爸希望看到你过的幸福,在这一点上你不需要有任何委曲求全,至于过去的一切就都让他过去吧,当初爸爸妈妈尽力去阻止你们的行为不一定是对的,但现在看来你对韩末坚定不移的固执选择是真的错了,回去冷静下来认真思考一下,眼光要放在长久的未来,最终遵从你自己的内心,爸爸会支持你。” 陈父的话语清晰地传入韩末耳中,如同一记最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灵魂最痛的地方。 韩末终究没有勇气走出来,面对那只有‘一墙之隔’的陈雯丽,陈雯丽父母的那些话像淬了毒的匕首,精准无比地刺破了他所有预设的期待,那些反复排练的道歉和倾诉、那些沉甸甸的悔恨和恳求,都在此刻被冻结、碎裂,曾经内心里住着的,那个恶魔般反复纠缠他的另一个自己又再一次站了出来,用极尽蔑视的眼神看着他,一番灵魂拷问狰狞地响起“一个摧毁了所有亲密关系的暴君,一个忘恩负义背刺兄弟的叛徒,一个用妹妹骸骨奠基成功的凶手,一个玷污至亲身体的禽兽,一个不择手段达成私欲的魔鬼,你有什么资格再出现在这里?”这一刻,他全身的血液似乎凝固了,只剩下心口剧烈收缩的钝痛。 等到陈父将情绪稍微平复的陈雯丽带回家后,韩末才踉踉跄跄地站起身,一种无边无际的无力感,比深渊更幽暗,比潮水更汹涌,彻底将他吞没,他连最后一点靠近的勇气都溃散了,最终,他只是缓慢地、艰难地挺直身体,脚步虚浮得像踩在绵软的云絮上,沉默地付了那杯冷茶的茶资,然后垂下头,像一个真正被世界放逐的幽灵,悄无声息地下了楼,将自己重新投入苏州街头陌生的人嗨之中,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只带走了一颗被现实碾得更碎、浸泡在更深沉忏悔与无助里的心,每一步,都沉重地踏在那条名为‘众叛亲离’的荆棘之路上。 陈雯丽回去之后,最终在她的坚持下,取消了与那个不爱之人的婚约,却也没有再与韩末有任何交往,他们又回到了各自孤单的平行世界,分别生活在两个不同的城市。生活中偶尔因为某个熟悉的场景或物件,会在各自心中短暂地激起一丝关于对方的涟漪,随即又迅速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