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且而生

第二百四十六章 追忆往昔

  一直用工作和酒精麻痹自己的韩末,在现实的光照缝隙里闪转腾挪,左右逃避着熬过了这一轮春秋冬夏,终究还是在这一天迎来了迟早要面对的结果。   几天后,他收到了陈雯丽寄来的信件,里面还有一张银行卡。   “韩末:   你的变化我能理解却无法接受,或许我和我的家人曾经也是你经历众多坎坷中的一道伤疤,所以你的行为我没有资格去评定是非对错。   妹妹曾对我说过,你可能会犯错......让我无论如何不要离开你,可我没想过真相会是这么的不堪和残酷。   她到最后临走的那一刻都还想着把遗书留下两封,为了能让你在世人面前有个交代,这些天我反复的问自己,像这种极致的爱,我对现在变成这样的你是否也能做到,答案是否定的,因为现在的你除了名字叫韩末,其实灵魂早已脱轨,你变的好陌生,陌生的让我感到恐惧,你已不再是那个我梦寐以求要嫁的韩末了。   最后有一个请求,这间茶楼是我今后少有能怀念妹妹的地方,请让我买下它,作为守护我们姐妹之间这座永不坍塌的桥梁。   往后,愿各自安好!   曾经爱过你的人   陈雯丽”   暴雨持续了三天三夜,韩末站在落地窗前,指间的香烟早已燃尽,烟灰缸里堆满了扭曲的烟蒂,他机械地拿起酒瓶,琥珀色的液体顺着喉咙烧灼而下,却怎么也浇不灭胸腔里那团煎熬的火焰,酒精混着氟西汀的药效在血液里冲撞,眼前开始模糊晃动——恍惚间,他看见韩喜站在滂沱的雨幕里,发梢滴着妻守桥下冰冷的河水;又看见陈雯丽穿着那件被划破的墨绿旗袍,裙摆的裂痕像一道永远无法弥合的伤口。   第四天清晨,物业来敲门,说楼下住户投诉天花板渗水,韩末踉跄着打开浴室门,发现浴缸溢出的水已漫过脚踝,他盯着镜子里那个眼窝深陷、面色灰败的男人,突然抡起拳头,狠狠砸向镜面,玻璃碎裂的脆响刺破寂静,鲜血顺着裂纹蜿蜒而下,与水中倒影交织成一片狰狞的猩红网纹。   公司会议室里,高管们屏息凝神,看着韩末用缠着染血绷带的手敲击投影仪控制器,季度报表的曲线在幕布上突然扭曲变形,幻化成坟前盘旋飘散的纸灰,他猛地掀翻沉重的会议桌,文件夹如雪片般四散纷飞“滚!都给我滚出去!”嘶吼声在玻璃幕墙间反复折射,房间里充斥着绝望的回响,一个新来的实习生吓得打翻了咖啡杯,深褐色的液体迅速浸透地毯,那蔓延开的污渍,刺眼得像韩喜遗照上那片他曾反复擦拭却始终留痕的印记。   半年后一个阴沉的下午,秦岩在地下车库拦住了醉醺醺、正要上车的韩末,方向盘上滴落的酒液还未干透,后座散落着空酒瓶和撕成碎片的照片——全是和陈雯丽有关的合影。   “哥,不能再开了!”秦岩急切地想夺下钥匙,韩末却抢先一步按下了点火开关,他只能跨步进到副驾座上,车门还不及关闭,韩末便一脚油门,车子猛地向前蹿出,在地库出口刺眼的光线前,他眼神涣散,口中含混地呢喃“石头,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偷回的甘蔗么?喜子说比糖葫芦还甜......可那时候......她还没尝过糖葫芦是什么味道......”话音未落,整个人便栽倒在仪表盘上,安全气囊弹开的闷响如同远山的雪崩。   医院走廊的灯光惨白如丧幡,护士来换点滴时,听见这个在财经杂志上叱咤风云的男人,正蜷缩在病床上,身体微微发抖,发出梦呓般的低语“雯丽......我冷......”那脆弱的样子,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在学校操场被暴雨冲刷整夜的孤寂男孩,心电监护仪上的线条突然剧烈地扭曲波动,像有只看不见的手,正疯狂撕扯着那些连接他生命的导线。   出院那天,正巧是妹妹的忌日,韩末独自驱车回到老家,韩喜的墓碑前,静静摆放着一束新鲜的风车茉莉,洁白的花瓣上凝结着晶莹的露珠,露珠在花瓣上颤动如悲悯的泪,他缓缓跪下来,用袖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墓碑上的相片,却发现玻璃罩里侧,印着一个清晰的、淡粉色的唇印——他再熟悉不过,那是陈雯丽留下的。原来她昨天刚来过,这个发现像一把钥匙,瞬间拧开了他心口最后的堤坝,巨大的悲恸汹涌而出,他额头重重抵着冰凉刺骨的大理石碑面,压抑的痛哭声在寂静的墓园里显得格外凄怆。   深秋,老宅院里的榕树开始簌簌落叶,韩末站在树下,看着母亲张翠英又一次将药碗狠狠砸向护工,瓷片飞溅的瞬间,老人却突然安静下来,浑浊的目光茫然地转向他“喜子呢?我的喜子怎么还不回来吃饭?”不等他回答,她猛地冲到他近前,枯瘦如柴的手指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死死揪住他的领带,指甲几乎嵌进布料里,声音嘶哑而尖利“是不是你又把她弄丢了?”这句话像一把未曾开刃的钝刀,狠狠捅进韩末的心脏,反复搅动,巨大的窒息感让他不敢多作一秒停留,几乎是挣脱般地离开老宅,逃回了已不算有家的上海。   初雪降临的深夜,韩末鬼使神差地回到了弄堂那间狭小的阁楼,清冷的月光透过蒙尘的旧窗棂,落在那架陈旧的钢琴上,琴身投下长长的、沉默的影子,他掀开琴盖,内侧还贴着韩喜当年写的便签‘姐,早饭热好了放在楼下厨房锅里,记得吃了才能去上班哦!’   他指尖抚过琴键,微颤不止,当他试探着按下一个音符时,琴箱内部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断裂声响,腐朽的木质结构早已被白蚁蛀空,如同他被经年累月的罪恶感侵蚀殆尽的灵魂,断裂的弦锤猛地弹起,抽打在他脸颊上,留下火辣辣的痛感,然而这痛,却远不及陈雯丽信中那句宣判在他心底灼烧出的万分之一——‘你已不再是那个我梦寐以求要嫁的韩末’。   圣诞节前夕,他不知不觉走进了熟悉的大学校园,镜湖的水面在冬日里冻得平滑如镜,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当年他们总爱依偎停留的凉亭,已被拆除,韩末走到一张覆盖着薄霜的长椅旁,伸手拂去椅面的冰晶,指尖触到几道斑驳的刻痕,那是他们初吻那天,陈雯丽偷偷用发卡刻下的日期,如今,那些印记被时光晕染得模糊不清,如同褪色的旧梦,融进了木纹的阴影里。   琴房那位老管理员竟还认得他,韩末走进那个曾属于他们的小小隔间,轻轻掀开琴盖,食指悬在熟悉的琴键上方,却久久不敢落下,仿佛只要按下去,就会惊扰、甚至惊碎时光深处那个穿着白裙、专注练琴的朦胧身影。   篮球场边的围网换上了崭新的绿色塑料垫,当年他每一次飞身跃起扣篮,陈雯丽总是静静地站在这个固定的位置,手里紧紧攥着为他准备的纸巾,常常被汗水或紧张的掌心濡湿。   图书馆三层的东南角,那张他们曾无数次并肩伏案、共享时光的木质阅览桌,桌面又添了许多新的、深深的刻痕,都是后来者,如同当年的他们一样,在此刻下了彼此的名字和心迹,延续着青春里隐秘而炽热的情愫。   整点的钟声悠悠然从大礼堂的方向飘荡过来,回荡在清冷的校园,韩末循着声音,慢步踱到礼堂门口,他在那熟悉的大理石台阶前停住脚步,目光长久地、失神地凝视着其中一级台阶的地面,仿佛那里还遗落着一张系着褪色红绳的身份牌,他缓缓弯下腰,伸出手,却只抓起了一团寒意,凝结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