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送遗体的面包车在凌晨三点碾过村口布满碎石的小路,昏黄的车灯刺破沉沉的夜幕,惊起几声零星的犬吠,呜咽声被卷入呼啸的夜风中。 韩末抱着那方裹着白布的骨灰盒,第一个走下车,他身形佝偻,那小小的盒子似有千钧之重,几乎压垮了他的脊梁,他木然地抬起头,目光扫过院门前那棵虬枝盘结的老榕树,树下晾衣绳上,还挂着那条张翠英新缝制的、印着茉莉花图案的薄毯,准备给韩喜晚上睡觉时搭在脚上,她说韩喜手脚总是冰凉,这一刻,毯子在料峭的夜风中孤零零地飘荡,徒劳地等待着一个永远不会再拾起它温暖的主人。 陈雯丽捧着韩喜的遗照,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相框的玻璃突然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模糊了里面那张笑眼如花的脸庞,她下意识地用袖子去擦拭,就在这时,听见身后传来几声“咔嗒”轻响,回头望去,只见张翠英不知何时已挣脱了搀扶,坐在供桌前,她枯瘦的手里紧握着那把生锈的裁布剪刀,正一下一下,木然地铰着自己花白的头发,丝丝缕缕的银发无声飘落,像冬日最后的枯叶,纷纷扬扬地洒在供桌那叠芝麻糖上,那是韩喜过年时唯一主动伸手拿过的零食。 “张婶!”林花惊呼一声,猛地冲过去抢夺剪刀,老人干裂枯瘦的手指却死死攥着,指甲在供桌边缘刮出五道白痕,如同刻在她心口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深夜守灵,摇曳的烛火映照着堂屋里几张疲惫而悲戚的脸,韩末发现那个装着处方笺的生锈铁盒不见了,他循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纸灰味走到后院,昏暗中,看见秦叔佝偻着背,默默蹲在井台边,而张翠英正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将最后一张折叠整齐的处方笺投入面前一小簇跳跃的火苗中,纸张蜷曲变黑,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氟西汀’三个字,那是韩喜服用的抗抑郁药,灰烬被夜风卷起,弥散在无边的黑暗里,如同她年轻且脆弱的生命。 井水幽幽地映着火光和晃动的身影,水面似乎短暂地浮现出韩喜曾经天真灿烂的笑脸,但很快便被搅动的波纹揉碎,彻底消散无踪。 陈雯丽不顾韩末的劝阻,执意将韩喜离世的消息告知了沈琴,她不能忍受妹妹走得如此冷冷清清,电话那头,除了沈琴撕裂心肺的啜泣,再无其它回音。 下葬那天清晨,天空竟飘起了绵绵细雨,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巨大的灰网,笼罩着在山头站立的所有人,布满阴霾的心上,新挖的墓穴旁,泥土散发着潮湿冰冷的气息,陈雯丽将韩喜赠她的铃铛及生前遗物一起放入坟中。 与此同时,一辆黑色轿车在泥泞的小路上艰难驶来,停在妻守桥头,车门打开,沈琴几乎是跌撞着扑了出来,她没有撑伞,细雨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她一眼就看到了那方小小的墓穴和里面静静摆放的棺木,身体猛地一晃,几乎站立不稳,葛军紧随其后冲了过来,试图搀扶,她推开丈夫的手,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无声地滚落,她的目光死死钉在那覆着新鲜泥土的墓穴边缘,仿佛无法相信那下面将长眠的,是那个曾在她宿舍里取暖、带走旧毛毯的丫头,葛军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手紧紧揽着她的肩膀,脸色同样凝重悲戚。 紧接着,另一辆车也到了,张教授夫妇在沈琴夫妇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走上前来,送韩喜最后一程,张教授布满老年斑的手颤抖得厉害,他紧紧抓着一个布包,张婆婆则几乎是被半架着挪动,她浑浊的眼睛里没有焦距,只是茫然地看着前方,嘴里反复念叨着模糊不清的词句,身体无力地靠在沈琴身上,走到棺木旁,张教授停下脚步,布满沟壑的脸上老泪纵横,他颤抖着打开布包,郑重地将一本封面微微磨损的书——《孤独的盛开》放在棺木旁,那是韩喜在他家时,常常翻阅、却始终没能读完的书。两位老人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些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破碎的哽咽,最终,只是让无尽的泪水不断滴落进脚下的泥土,代替了内心的万语千言。 雨水持续地、淅淅沥沥地落下,却盖不住送葬人群此起彼伏的压抑啜泣和无法抑制的悲声,秦叔站在稍远处,脸色灰败如脚下的泥土,浑浊的双眼空洞地望着那方小小的墓穴,雨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下,他仿佛毫无知觉,只是机械地搓着沾满泥浆的双手,佝偻的背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弯得更深,秦岩紧挨着父亲,这个平日里爽朗的汉子此刻紧咬着下唇,试图压抑喉间的哽咽,但眼泪却不受控地大颗砸在脚下的泥水里,肩膀不住地颤抖着,林花早已哭得浑身脱力,视线一片模糊,全靠陈雯丽用力搀扶着才勉强站立,她红肿的眼睛死死盯着墓穴,身体抖得如风中落叶,有好几次几乎要挣脱搀扶扑上去,又被陈雯丽死死拉住。 旁边站着几位老邻居和村长,他们默默地抹着眼泪,不时发出沉重而压抑的叹息,摇头低语,为这个年轻生命的逝去而惋惜。 远处的山峦在雨雾中沉默低垂,妻守桥下的溪水呜咽流淌,院前那棵饱经风霜的老榕树,枝叶在风雨中簌簌颤抖——目之所及的一切,仿佛都在这连绵的细雨里,为韩喜的远去而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