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且而生

第二百三十七章 春节团圆记

  年三十   天边刚透出一点灰白,陈雯丽就被院子里低沉的动静弄醒了,她轻手轻脚地穿上昨晚韩喜特意找给她的那件素面旧棉衣,推开门,寒气扑面,只见韩末正蹲在院角烧水,铁皮水壶嘴喷出大股大股的白汽,在他低垂的眉睫上凝了一层细密的霜花。   “姐,穿这个。”韩喜递过来一双深筒老式雨靴,鞋帮上还带着去年清明扫墓时干涸的泥印子。   秦岩和林花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手里拎着竹篮,林花正把一叠叠折得棱角分明的金箔元宝往竹篮里码放,每个叠痕都工整得像艺术品,秦岩则抱着两坛封存已久的老酒,坛口的泥封上,还模糊能辨认出当年他和韩末一起刻下的年月。   山路上的积雪没过了脚踝,韩末走在最前面带路,军靴踩出的深坑很快被后面四人依次踏实,陈雯丽学着韩喜的样子,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口鼻,却挡不住松枝上簌簌落下的雪粒钻进衣领,带来冰凉的刺激。   坟前被扫开一块圆形的空地,韩末单膝跪地摆放供品时,陈雯丽注意到他拿起冻得硬邦邦的馒头,先在掌心捂了一会儿,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一旁的林花猛地转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当韩喜点燃线香,稳稳地插进积雪中,陈雯丽上前一步,从随身布袋里取出一个绸布小包。   “叔叔,我是雯丽。”她的声音很轻,却让周围都静了下来,展开的绸布里,是一张黑胶唱片“这是邓丽君的《何日君再来》,听妹妹说......您以前,总在收音机里找这首歌。”   韩末猛地抬头,他记得父亲生前确实总爱拨弄那台旧收音机,沙沙的杂音里,原来是在执着地搜寻某一个特定的频率,此刻,陈雯丽正用打火机小心地燎烤着唱片的边缘,让那黑胶微微卷曲,这是她特意咨询过老一辈的祭奠方式。   “爸,雯丽是我女朋友。”韩末突然开口,声音哑得有些不太清晰,他伸手接过陈雯丽点燃的唱片,仿佛看见青烟携着歌曲的旋律袅袅上升,韩喜蹲下身,默默往燃烧的火堆里添着纸钱,陈雯丽也跟着跪在雪地上,从林花的竹篮里取出一叠金箔,学着她刚才的样子折叠起来。   寒风打着旋儿,卷着纸灰盘旋而上,陈雯丽看着自己叠的歪歪扭扭的元宝,混在韩喜那摞工整的金箔里,忽然,一只冻得通红的手伸过来,将她握住,韩喜正把她叠的那个元宝单独捡出来,轻轻放在了供台最中央的位置。   依次祭拜完韩末的父亲和林婆婆,韩末像往年一样,默默分出一份祭品,送到了不远处瞎爷的坟前,这次,他没有再说任何反驳的话,只是静静地放下,那沉默的姿态,仿佛是内心里已默认了当年预言中,躲不开的命运。   下山时,韩喜落在了最后,她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墓碑前那堆灰烬里,最后飘起的一缕青烟,像是将她如死灰的心也一同带走了,走在前面的韩末似有所感,突然停下脚步等她走近,伸手替她摘掉了发间沾上的纸灰。   除夕夜   傍晚时分,韩末和秦岩在院子里整理摆放那些堆成小山似的烟花,林花过来帮忙,熟练地将几根引线编在一起,动作自然得如同小时候他们偷偷用捡来的鞭炮自制‘大雷子’。   陈雯丽举着的手机突然亮起和父母的视频通话,苏州家里的客厅背景墙上,挂着和她身后同款喜庆的中国结“爸,妈,你们快看!”她兴奋地把镜头转向深邃的夜空,恰逢秦叔点燃的‘满天星’在空中炸开,化作万千点璀璨的金雨,纷纷扬扬洒落下来,几片金箔落在张翠英花白的头发上,老人下意识地伸手去接,这动作与二十多年前,带着年幼的兄妹俩挤在人群外,仰头看别人家放烟花时,如出一辙。   张翠英坐在屋檐下看着孩子们嬉闹,雪花无声地落在她白发间,韩喜端着温水走过来,提醒她按时吃药,老人接过那个精致的药瓶,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瓶身,想起前半生喝过的种种苦药。   守岁时,全家人一起包饺子,陈雯丽偷偷在一个饺子里包了颗金瓜子,热气腾腾的饺子上桌,大家刚动筷不久,林花忽然“哎哟”一声,舌头在嘴里拨弄了几下,随即吐出一颗金灿灿的瓜子,惹得满桌哄堂大笑,林花忍俊不禁地对陈雯丽讲述“姐,你不知道,我们小时候有一次,我们小时候有一次,石头把喜子姐包的硬币整个吞肚子里去了......”   笑声未歇,韩末注意到妹妹默不作声地,把一个饺子夹进了母亲面前的碗里。   大年初一   天光微亮,韩末发现妹妹不在房里,他披衣出门,跟着雪地上新鲜的脚印来到村口那棵老榕树下,只见韩喜正踮着脚,小心翼翼地把一个红包塞进树干那个熟悉的空洞里,那是他们小时候存放秘密和心愿纸条的地方。   “给爸的压岁钱。”她头也没回,声音很轻,像是说给风听。   韩末的脚步停在几步之外,看着她专注而沉默的侧影,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他觉得那树洞里塞着的,应该是妹妹积压太久、无处可诉的哀伤,他喉结动了动,最终只是低沉地应了一声“嗯,外面冷,快进屋吧!”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勾住妹妹冰凉的手指,仿佛想触摸她此刻同样冰冷的心绪。   拜年的电话和讯息从清晨起就接连不断,韩末坐在客厅,用平板电脑不断接听来自各地分公司员工的视频拜年,屏幕里是一张张恭敬而喜庆的笑脸,另一边,韩喜拿着手机,正轻声细语地给远在上海的张教授夫妇和沈琴打电话拜年,陈雯丽则耐心地帮张翠英注册了微信,教她使用视频通话,老人对着镜头笨拙地抱拳作揖动作,与屏幕那头陈雯丽母亲行的西式飞吻形成诙谐对比,惹得大家一阵开怀。   下午,秦岩兴冲冲地拿来一本封面泛黄、边角卷起的旧作业本,上面是韩末小时候用铅笔画的‘自动喂鸡装置’设计图,线条稚嫩却带着天马行空的想象,几人兴致勃勃地找来废弃的烟花纸壳,蹲在鸡棚前,试图复刻这个童年构想,看着母鸡试探着去啄食那简陋装置里漏下的谷粒,那些早已远去的、在鸡飞狗跳中寻找乐趣的童年时光,仿佛又回到了眼前。   大年初二   积雪开始融化,屋檐下滴滴答答,陈雯丽在阁楼帮韩末翻找东西时,意外发现一个蒙尘的铁皮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韩喜初中时获得的所有奖状,更让她惊讶的是,每张奖状旁边,都贴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是韩末工整的字迹,详细记录着妹妹领奖那天穿了什么衣服、梳了什么辫子、当时是羞涩地笑还是紧张得绷着小脸......那细致入微的程度,仿佛透过时光,清晰地再现了当时的每一个画面。   下午,韩末带着她们去村后的堰塘边玩,雪水融化,水面上升,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路上遇到来祭祖的老村长,韩末下意识地把烟卷别在了耳后,这个动作让两人同时愣了一下——当年他父亲下地干活时,也总习惯这样把烟卷别在耳朵上。   晚饭时分,张翠英格外热情,不停地往陈雯丽碗里夹菜,最后还特意盛了满满一碗炖得软烂的蹄花汤递过去,语气里满是疼惜“丫头多喝点,看你瘦的。”   陈雯丽赶忙伸出双手,稳稳扶住碗边,碗壁传来的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她微微低头,看着碗里乳白浓郁的汤汁和软糯的蹄花,心里也跟着暖融融的“谢谢阿姨,您也快坐下吃吧!”她抬起头迎上张翠英关切的眼神,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声音蕴含着真诚的感激“您炖的汤真香,闻着就特有胃口。”   大年初三   返程的前夜,韩末独自一人走进祠堂,给父亲的牌位上了一炷香,供桌下压着他手写的工作情况汇报,纸页上,有几处字迹被泪水晕开了,模糊了墨迹,如同当年那张被雨水打湿,洇开了分数的成绩单。   陈雯丽在房间里收拾行李,韩喜悄悄走进来,轻轻关上了房门,她拉住陈雯丽的手,嘴唇动了动,似乎有话要说,眼神里藏着难以言喻的情绪,然而,还没等她说出口,韩末的声音就在门外响起,声音透着一丝明显的紧张“雯丽,妹妹在你那儿吗?”现在的他,只要韩喜离开视线超过半分钟,就会开始寻找,仿佛生怕一眨眼,她就会突然消失不见。   “在呢!”陈雯丽立刻扬声应道,声音透着安抚的暖意,随即又放轻了些“妹妹在和我聊天呢!”她感受到韩喜攥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冰凉的手指微微颤抖,韩喜抬起眼帘看向紧闭的房门,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也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门外似乎松了口气,韩末的声音缓和下来“噢,那...你们今晚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脚步声在门外停顿了几秒,才渐渐远去。房内,陈雯丽和韩喜对视了一眼,无声的沉重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