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且而生

第二百三十一章 辞别张教授一家

  春节的脚步临近,韩末计划先陪陈雯丽回苏州探望父母,商议带她一同回老家过年的事宜。   临行前一晚,他注意到韩喜愈发恍惚低迷的精神状态,便临时决定让她留在上海,托词是让她和林花她们一起采买回家的年货。   第二天,目送载着韩末和陈雯丽的车辆驶出小区,汇入街头的车流,最终消失不见,韩喜伫立在冰冷的落地窗前,脸上那层惯常的沉寂骤然碎裂,显露出一种冰冷到近乎陌生的神情,若非她五官底子清丽,此刻的模样几乎称得上骇人。   她转身拎起手包径直走向门口,身后的两位阿姨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跟上,大门刚拉开一条缝,韩喜猛地顿住脚步,骤然回头,目光如淬寒的冰锥直刺向她们,声音决绝“别跟着我。”   “小姐,您这是去哪啊?需要买什么您吩咐我们去买就是了,如果您要出去逛逛,我们去帮您拎东西也好啊!”两位阿姨不敢直视她眼底的寒意,垂着头,声音里满是小心翼翼的惶恐。   “我说不用跟着,听不懂吗?”积蓄已久的压抑瞬间爆发,韩喜烦躁地一脚踹翻了门口的鞋架,这突如其来的暴烈举动吓得两位阿姨浑身一颤,声音都不由自主的哆嗦“小姐,您别为难我们这些下人,韩先生那边我们真没法交代啊......”   韩喜仰起脸,目光空洞地投向头顶那盏璀璨却冰冷的水晶吊灯,深深吸了一口气,终究没再言语,她转身走向电梯口,默许了身后亦步亦趋的脚步声。   下楼后,韩喜径直去商场购置了许多礼品,随后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张教授家的地址,临近目的地,她示意两位阿姨不要继续跟进去,两人只得遵从,一个在前院门口焦灼徘徊,另一个摸索到后院小门旁的树下,顶着凛冽寒风瑟瑟发抖地守望,除了第一时间将行踪发信息报告给韩末,视线丝毫不敢离开那栋房子。   开门的是张教授夫人,当韩喜那憔悴不堪的神态引入眼帘,老太太当即惊觉了她的异样,心疼地一把拉住她的肩膀,上下打量,声音里满是忧虑“丫头啊,你最近这是怎么了?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哟?哎呀,快,快进来坐下,跟婆婆好好说说。”   在张夫人温暖的搀扶下,韩喜走进那间熟悉的客厅,坐在她曾无数次擦拭过的旧沙发上“婆婆,我没事,前些天生了一场小病,已经都恢复好了,您不用担心。”她声音轻飘,近乎落叶。   此时张教授从书房踱出,看着餐桌上堆满的礼品,慈祥地笑着嗔怪“丫头,你看你,早跟你说过,不要给我们买东西的嘛,你能经常来看看我们,可比什么礼物都好。”   韩喜起身,轻轻将张教授扶到身旁坐下“这不...快过年了嘛,我准备回老家了。”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以后......以后可能很少再来上海。”   这吞吐的话语瞬间揪紧了两位老人的心“丫头,怎么了?在这边工作不顺利?要是在别的地方不开心,你就回婆婆这儿来,什么活儿都不用干,就当在自己家待着。”张夫人急切地握住她冰凉的手,语气满是疼惜。   韩喜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上那道浅浅的旧痕——那是三年前她擦拭茶几时不小心磕碰的印记,张婆婆的手还紧紧攥着她冰凉的手腕,掌心的温度烫得她眼眶发酸。   “张教授,婆婆......”她努力牵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睫毛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投下脆弱的阴影“您还记得我刚来那天吗?我把书房那套紫砂茶具打碎了两只,吓得躲在储藏室里哭。”她的声音像浸了水的糖,甜得发苦。   张教授镜片后的目光猛地一颤,他注意到这丫头今天反常地涂了唇膏,是种过分艳丽的玫红,衬得她脖颈处的青色血管如同瓷器上细密的冰裂纹,茶几玻璃板下压着的照片里,穿着蓝布裙的韩喜正抱着晾衣竿,对着镜头笑得天真烂漫,而此刻坐在对面的身影,却像从那片明亮中被生生剥离出来的剪影,单薄而灰暗。   “傻丫头!”张婆婆用力拍了拍她的手背“怎么不记得,你刚来时那又羞怯又生涩的模样,婆婆记得清清楚楚,你可不知道,自你离开我们这儿以后,老头子连着半个月,天天对着院子里的老榆树叹气。”老太太发髻上的银簪随着动作轻晃,簪头坠着的玉兰花苞不经意触碰到韩喜的肩头“你要是真遇到什么坎儿,就回我们这来吧,别自己撑着......”   “我很好。”韩喜轻声截断婆婆的话,语气藏着刻意的轻松“真的,只是想着家里母亲年纪大了,想回去多陪陪她,婆婆,您二老一定要多注意保重身体,张教授的降压药一定得提醒他按时吃;天气热的时候,院子里的花草就请人去打理;家里要是再来那么多客人,您可千万别再亲自下厨了......”   窗外传来枯枝被寒风刮断的脆响,韩喜下意识地望向后院,那棵她曾无数次晾晒被单的老榆树,被凛冽的寒风刮的呼呼作响,如同凄厉的呜咽。   最终,在三人依依不舍的叮咛与嘱托声中,韩喜对二老作出了最后的道别。   她知道老人习惯站在门口目送,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这一次,她步履异常坚定,没有像往常那样一步三回头地劝他们进屋,两位老人只能望着她那裹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单薄落寞的背影,却无从知晓,那张冰冷的面具下,滚烫的泪水早已蜿蜒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