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上海后,韩末与陈雯丽仿佛重新坠入了两个互不干扰的平行时空,各自在命运的轨道上沉默运行。 陈雯丽咬紧牙关,默默承受着思念的日夜煎熬,心底唯一的亮光便是那份即将到期的契约,她将所有期盼都系在契约终结的那一刻——那时,她将抛下一切束缚,义无反顾地奔向韩末,用尽全部力气,把那份刻骨铭心的爱情,重新安放回那条阳光洒落、砖墙斑驳的温暖弄堂深处。 韩末从妹妹口中得知陈雯丽的心意后,横亘心头的坚冰终于悄然消融,他重拾专注,将澎湃的精力尽数倾注于事业的疆场,决心在陈雯丽归来之时,以更高的姿态迎接她,拥有足以粉碎一切现实阻碍的力量,不再让任何理由成为他们之间的藩篱。 况且,他深知,这一年时光,也是完成心中那几个蛰伏已久的未竟计划的宝贵窗口。 两个月后的一个傍晚,韩末结束了对池鹿项目的视察回来,韩喜接到他后,被他径直带到了苏州河畔一处簇新的高档住宅小区,银灰色的电梯无声地攀升至二十六层,韩末伸出手指,智能门锁发出轻微的“嘀嗒”声应声而开,门扉开启的刹那,黄浦江浩渺的粼粼波光,如同流动的碎金,透过那面270度的弧形落地窗,瞬间涌入眼帘,晚风裹挟着外滩悠远的钟声,掠过挑高六米的空旷客厅,带来一丝江水的微凉气息。 韩喜赤脚踏上大厅中央那片如云朵般柔软的羊绒地毯,缓步走到开阔的观景台前,指尖下意识地拂过冰凉的玻璃,抹开上面凝结的薄薄雾气,转身时,她撞见了哥哥眼底跳跃的星火——那簇光芒,竟与两年前他在弄堂那间狭窄阁楼里,伏案画着设计图时的专注神采如出一辙。 穿过一扇会呼吸般的玻璃幕墙,空间豁然开朗,头顶璀璨的水晶吊灯将清冷的月光揉碎成漫天星子,韩喜的足尖在嵌入地面的暖光导引带上微微一顿,顶上那片由特殊艺术漆面营造出的星空银河,正沿着墙壁的弧度无声流淌,最终汇聚在客厅中央一架线条流畅、光泽内敛的昂贵三角钢琴前。 韩末走向一侧,按下隐藏式酒柜的开关,冰裂纹的瓷杯中,斟满澄澈的桂花酿,清冽的甜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他抬手指向一个房间的方向,声音带着近年来少有的温和“那个房间,以后就是你的了。” 清冽的酒香氤氲中,韩喜的目光被另一边书房内的陈设所吸引——那里静静陈列着一个精致的弄堂模型,斑驳的砖墙缝隙里,赫然嵌着一片褪色的糖纸,正是陈雯丽当年最爱吃的那种话梅糖。 江轮浑厚的鸣笛声穿透夜色传来,韩喜望着窗外璀璨的江景,唇角轻轻上扬“好漂亮,到时候雯丽姐看到,一定会很喜欢的。” 韩末正倚在钢架悬挑而出的露台边缘,望着脚下奔流的苏州河与壮阔的黄浦江在此处交汇融合,江风将他整洁的白衬衫吹得呼呼作响,远处霓虹的流光在他棱角分明的眉骨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如同此刻他眼底复杂难辨的情绪,游移在现实与回忆的暧昧边界。 安顿好新居,韩末紧接着着手安排妹妹的工作“下周一去公司公关部报到,平时没什么具体工作,那里跟着学学待人接物的礼仪,练练形体姿态,提升一下气质就好,家里的琐事我会请个保姆打理,你以后不许再做了。” 韩喜的目光越过宽大的落地窗,落在苏州河面细碎跳跃的粼光上,那光芒如同哥哥眼里一闪而过的碎星,她乖巧的点点头“嗯,知道了,我会认真学的。” 时光悄然流淌,半年转瞬即逝,一日,韩末正独自伫立在新居阳台,凝望着脚下这座城市的磅礴脉络,林花急促的电话铃声骤然打破了宁静“韩董,覃氏集团那边变天了,昨夜凌晨,覃氏的老爷子突然在新加坡病逝,今天一早,他们内部就发出了通告,由覃言铖接任董事长。” 这消息如同平地惊雷,韩末脸色骤变,火速赶回公司,紧急召开全体高层会议,连几乎成了公司‘影子股东’、极少露面的周刚也被请了回来。 会议室内,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韩末低沉而严肃的声调,将本就紧张的氛围瞬间拉至冰点“各位,我们的上游公司覃家的老爷子走了,他在时,还能顾全大局,压住局面,如今恐怕已没人能阻挡他那两个儿子的疯狂了,近一年多金融圈的故事想必你们也都听说了不少,覃氏这位新任掌舵人,与那帮洋鬼子在期货市场搅的风起云涌,以目前的局势来看,他们离被巨浪拍翻已经不远了。”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接下来,他们必然会采取断臂求生的策略,首当其冲就是急剧收缩国内实体业务,尽可能的榨出油水,去填那个无底洞,而我们作为长三角产业园项目的独家承接方,是他们最直接、最肥美的下游猎物,这次,他们收割的第一刀,必定会砍向我们,为此,我决定——先发制人,弃车保帅!以最快速度,最大程度地脱离他们那摊浑水。” 话音落下,会场内顿时一片压抑的哗然和倒吸冷气的声音,短暂的死寂后,质疑和忧虑如同潮水般涌来。 “韩董,这......这恐怕不妥吧?”一位高管率先打破沉默,眉头紧锁“那么一大块核心业务说不要就不要了?这相当于我们每年要凭空蒸发掉好几亿的净利润啊!” “是啊,韩董。”立刻有人附和“这刚有一点风吹草动,就做出这么大动作,未免太过敏感了。” “况且,我们之前都签有深度绑定的战略合作协议。”另一位负责法务的高管补充道,语气带着职业性的审慎“即便他们集团内部出了问题,导致项目难以维系,按协议也该等他们主动提出解约,启动违约赔偿程序才是正理,咱们能多运营一天,就多一天的收益进账。” “这话在理!”有人立刻响应“这么稳定高回报的业务板块,就算根基开始动摇,也应当争取到最后一刻,榨干最后一分价值啊!” “最重要的是......”一位资深项目总监敲了敲桌子,加重了语气“我们承接的这个长三角产业园,是放眼整个东南亚都屈指可数的标杆项目,它不仅仅意味着眼前的利润,更是一块分量十足的金字招牌,这里面蕴含的品牌价值、行业地位和社会影响力,其隐性价值,远非账面上的数字所能衡量的。” 周刚此刻也坐不住了,他挺直了有些发福的身体站起来,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韩末脸上,语气带着惯有的圆滑“韩董,就算你一向深谋远虑、未雨绸缪,这次的决定也未免太过急切了吧?咱们是不是应该先按兵不动,仔细观望一下覃氏那边的实际动向,再做定夺?万一......万一最终倒下的只是覃氏集团这个空壳子,而他们背后真正的金主——那些洋人资本依旧牢牢掌控着项目的核心资产呢?那我们岂不是白白丢掉了这块肥肉?到时候再想续上合约,继续保持这种躺着赚钱的合作,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他顿了顿,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口吻“再者说,他覃氏就算想收割我们,无非也就是在业务利润上卡我们的脖子,用订单量压我们的价码嘛!咱们在这块上稍微退让一步,让出几分利润空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损失几个包子而已,至少蒸笼还在就行。” 韩末看着眼前一张张写满忧虑和算计的脸,尤其是周刚那副‘割肉心疼’的表情,心中了然,舍弃这块业务,无异于从这些人,特别是周刚身上剜下一大块肥肉,他强压下心中的烦躁,依旧耐着性子解释道“这个决定,短期内看确实要舍弃巨大的眼前利润,但各位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此时选择了退让一步,那么在覃氏和其背后资本愈发贪婪的索取下,今后我们就可能要被迫退十步、百步!狼是永远喂不饱的!现在的全球期货市场是什么形势?还不够明朗吗?照他们那个刀口舔血的玩法,不崩盘那才真是见了鬼了!如果我们现在坐以待毙,那就等于是绑在他们身后,无休止运转的一台输血机器,最终被他们彻底榨干,等待我们的结局只有一个,就是慢性死亡。” 韩末的分析逻辑严密,掷地有声,在座的高管们听在耳中,也都明白其中蕴含的巨大风险,然而,当目光触及到每月财务报表上那串实打实的数字,想到年底分红时个人账户里即将减少的一两个零,还有项目上撤下来的大批团队人员需要调整安置,这又要占用一大部分公司资源......相当于要从他们共同的聚宝盆里往外抽取。 所有的理性分析,都在赤裸裸的个人利益和眼前的麻烦面前败下阵来,一时间,巨大的沉默再次笼罩会场,众人纷纷低下头,要么盯着眼前的笔记本,要么摆弄手中的钢笔,脸上堆满了难以抉择的凝重表情,谁也不敢率先表态支持这个‘壮士断腕’的决定。 韩末环视着这一张张沉默的脸庞,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无力感,仿佛时光倒流,又回到了当年禾枫独木难支、面临困局的时刻,他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强行推进只会适得其反,最终,他也只能无奈的说了一句“既然大家尚有疑虑,那就先做可行性预案吧,一个月后,召开董事会,进行最终决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