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且而生

第一百八十三章 同往格拉

  除了心底那道被对方以爱为名、以痛为刃,深深烙下、永难磨灭的印记,韩末与陈雯丽的生活,已慢慢归于平淡,时光悄然流逝,转眼之间,他们分开竟已将近两年光景。   工作负荷如潮汐般终于有了短暂的退却,陈雯丽难得迎来了一整天的假期,清早,她便用宽檐帽和厚厚的口罩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独自出门,登上了通往弄堂方向的公交车。   这一年多的漫长时光里,几乎每个寂静的夜晚,她都在黑暗中等待,等待那个来自韩末的铃声,她内心深处始终固执地相信,他们之间那份无比坚固的感情,绝不可能如此轻易地被现实击散,而关于韩末,她笃定,他绝不像他自己冷酷剖白的那样,仅仅是一个一心追逐世俗成功、背弃诺言的人,只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迷雾太浓,她至今找不到任何清晰的路径,去解答内心那千回百转、层层叠叠的疑惑。   在拐进那条熟悉巷口之前,她脚步一顿,鬼使神差地走进了韩末以前常去买烟的那家便利店,逛了一圈,在狭窄的货架间巡睃一圈,她发现以前总是醒目摆在收银台前的话梅糖,如今只剩下寥寥几包,还被挪到了里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她伸手拿过一袋,走到收银台前“老板,这种话梅糖,怎么放到里面去了?”   老板熟练地用扫码枪扫过条码,头也没抬地答道“哦,这种糖啊,现在很少有人买了,以前倒是有个高高大大的小伙子,隔三差五总会来买几袋,不过我都好久没见过他咯,应该是搬走了吧。”   陈雯丽付了钱,攥着那袋小小的糖果,驻足在巷口的青石板上,她撕开包装,取出一颗放入口中,一股刺激感极强的酸液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蛮横地冲击着味蕾,也狠狠牵动了她的泪腺,除了那熟悉的包装未曾改变,味道竟酸涩得让她几乎怀疑自己是否买错了,记忆中,韩末每次带着笑意喂进她嘴里的,从来没有这么酸过。   上到三楼熟悉的门前,她抬手,指节在门板上轻轻叩了几下,不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韩喜一手拿着抹布,一手拎着垃圾桶,看到门口包裹得密不透风的陈雯丽,脸上瞬间写满惊讶“姐?你怎么有空回来啦?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快,快进来。”   踏入屋内,目之所及,一切陈设如旧,仿佛时光在这里刻意停驻,所有物品都保持着记忆中最熟悉的样子,甚至连她曾睡了整整两年的那张小床的床头,枕头斜放的角度都分毫不差——那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睡觉时能枕着头也能顺带拖着胳膊。   韩喜口中那句自然而然的“回来啦”,突然震的她有些恍惚,用手轻扶了一下钢琴台面才稳住身形。   “姐,快中午了,我去买菜,你稍坐一会,我很快就回来。”韩喜匆匆放下手中的东西,从门背后的挂钩上取下一件外套,急急地就要往楼下走。   陈雯丽走过去,轻轻拉住了她的手“不必了,我回来......我过来看看你,一会就走。”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低沉。   韩喜看着她,没有再坚持,只是默默地点点头,陪着她在这间承载了太多欢笑与泪水的屋子里慢慢走着,看着。   陈雯丽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光洁的钢琴漆面,上面清晰地倒映出她口罩边缘因呼吸而凝结的细密汗珠,韩喜慌忙拿起抹布擦拭旁边一处刚留下的水渍,水痕却洇开一道蜿蜒的弧度,恰与琴盖边缘某处磨损的划痕重合,那是两年前跨年夜她戴着银手链弹奏时,锁扣无意间刮出的浅痕。   卫生间的方向传来细微的滴水声,陈雯丽倒退着撞到门框,后腰抵住的门把手硌得生疼,那个本该挂着韩末深蓝色旧毛巾的位置,此刻却空荡荡悬着个褪色的塑料挂钩,一股强烈的窒息感涌上,她猛地一把扯下口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潮湿的霉味混合着口中话梅糖的酸涩,尖锐地刺入喉管,恍惚间,洗手池上方那面斑驳的镜子,倒映出的身影仿佛裂成了两半。   “哥哥他工作太忙,搬去了公司住,这边他很少回来。”韩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斟酌。   陈雯丽闻声猛然转身,带起的一阵微弱气流里,鼻尖敏锐地捕捉到一丝熟悉的淡香,那是从阳台锈迹斑斑的铁架上传来的,那盆被称作‘野花’的风车茉莉,此刻依然在角落里倔强地绽放着,新抽出的藤蔓生机勃勃,巧妙地绕开了韩末那辆报废的单车,倔强地沿着窗口攀爬,似乎正努力探向曾经属于她的琴谱架。   “该走了。”陈雯丽的声音有些发紧,她将话梅糖袋揉成团塞进风衣口袋,铝箔纸的脆响惊醒了楼梯口的感应灯,昏黄光晕里,韩喜欲言又止的脸庞忽明忽暗,最终,那句深感无力的“保重。”混着三楼窗台风车茉莉的露水坠了下来,砸在陈雯丽的心上。   弄堂口的青石板,经历了一个漫长梅雨季的浸泡,泛着一种油润而古旧的油光,陈雯丽低头走着,鞋跟踩过的地方,仿佛还能感觉到自己当年情浓时,用口红在斑驳墙根处画下的幼稚涂鸦,那些褪色的艳红,早已被新砌的水泥覆盖,只剩下蛛网般细微的裂痕,如同心上的纹路。   离开韩喜这里,心头那份沉甸甸的失落与未解的谜团并未消散,午后的阳光带着一种迟暮的暖意,她脚步不受控制地,独自一人,再次走向了大学旁边那家承载着他们最初约定的地方——‘格拉’。   餐厅巨大的玻璃幕墙,将第七个年头的夕阳折射成一片温暖而朦胧的金色光晕,陈雯丽将口罩边缘又往上提了提,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墨镜微微滑下鼻梁,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临窗卡座旁那面熟悉的照片墙,属于他们的那张拍立得,依然稳稳贴在第三排正中央的位置,只是岁月流转,后来者的影像如同沉积的落叶,层层叠压,将它悄然掩映在时光的缝隙里。   “您好,需要安排靠窗的观景位置吗?”新来的服务员手持电子菜单,礼貌地询问。   陈雯丽轻轻摇头,径直走向餐厅最里侧那个熟悉的弧形隔间,手指拂过桌面,最终停留在某个角落,七年前韩末在一次等她时用钥匙刻在桌角的螺旋纹被树脂封存成琥珀,她的指腹温柔地抚过那光滑的表面,依然能清晰地触碰到记忆的毛边。   悠扬的钢琴曲《秋日私语》在空气中流淌,旋律却突然毫无预兆地变调,一个突兀的音符刺破了宁静,陈雯丽手中搅动奶茶的银匙顿在半空,奶沫坠落的轨迹与旋转门投进的剪影交错,韩末的驼色风衣下摆卷着几片银杏叶,像带着整个秋天闯进保鲜柜里的春天标本。   陈雯丽迅速将帽檐压得更低,她看见韩末抬手,果断地拒绝了领班热情的引导,那骨节分明的手指在虚空中划出一个拒绝的弧度——这姿态,竟与当年他眼疾手快,阻止她去碰滚烫茶壶时的动作如出一辙。   韩末最终落座的位置,恰好处于照片墙的对角线上,陈雯丽透过盆栽绿植枝叶的缝隙,屏息凝望着他的侧脸,他正凝视着那面照片墙,喉结随着目光的移动而微微上下滚动,当侍应生俯身为他铺展洁白的餐巾时,他突然抬起手,指向照片墙上的某一处“麻烦你,帮我取下那张照片。”   “好的先生,您稍等。”服务员应声而去,很快捧着一个签名簿走了回来,陈雯丽的目光穿过枝叶的间隙,落在那翻开的签名簿上——七年前她心血来潮,用口红在‘七年之约’的登记页上画下的那朵小小茉莉,线条依然清晰可见,鲜红如昨。   韩末接过笔,笔尖悬在用餐人数那一栏,凝固了数秒“请问,我一个人来的,可以取走照片吗?”他声音平稳,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可以的先生,只是...我们‘七年之约’特别定制的晚宴以及惊喜礼物,按照规定,必须由照片上的两位共同出席才能领取,实在抱歉!”服务员递过那张承载着时光的照片,礼貌地解释着。   “没事,我只取照片。”韩末用钢笔在泛黄的签名簿上利落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暮色如潮水,温柔地漫过巨大的落地窗,韩末拿起照片移动至聚光灯下,他的食指,隔着冰冷的玻璃相框,极其轻柔地描摹着照片上少女时代那个鼓着脸颊、灿烂明媚的她,二十岁的陈雯丽正在强光里,对着自己粲然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