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末摸索出烟盒里仅剩的最后一支烟,点上,这支烟仿佛燃烧得特别快,火星迅速吞噬着烟草,灰烬簌簌飘落,当最后一丝火星湮灭,他心里那个沉重的、破釜沉舟的决定也尘埃落定,他走进屋内,在陈雯丽对面的沙发上重重坐下,身体的重量让沙发弹簧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雯丽,对不起!”他的声音干涩的有些刺耳“是我自私,浪费了你太多时间,就连这......最后这一步,都让你无端忍受了这么久的煎熬,我应该早些......早些告诉你,我做不到,一年,两年,三年,十年我都做不到,对不起!” 再也无法压抑的情绪如决堤的洪水,陈雯丽猛地从琴凳上弹起,强忍着脚踝发出的阵痛,扶住冰凉的钢琴,努力维持着身体平衡,对着他大声质问“韩末,你是自私,你太自私了,你自私到还没有尝试过就断言自己做不到,你自私到忘了我曾说过会和你一起努力,你却偏要独自承担,你自私到随随便便就决定放弃我们共同经营了六年的感情,你凭什么自私的选择退缩?你凭什么食言‘会一直陪着我’的承诺?我一直深爱着的那个你,不是这样的!任何事你都从不会轻言放弃,你比谁都努力,比谁都刻苦,何况......何况是你承诺过会‘永恒不变’爱着的我呢?难道是我不值得?” “不是,雯丽你别激动。”韩末急切地想要靠近,声音带着慌乱“我爱你,这没有变,也永远不会变,只是......只是我真的给不了你什么,你别这样......”眼看陈雯丽因为激动,身体在打颤,那纤细的双腿似乎快要支撑不住她摇摇欲坠的身躯,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将她搂进怀里。 陈雯丽却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他推开,声嘶力竭的质问如同连发的箭矢,每一支都带着积压半年的委屈和愤怒“爱我?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这叫爱我吗?你知道这半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那些所谓的条件是我提出的吗?当初她们逼着我出国我去了吗?你没有工作的时候我陪着你找;快要交不起房租的那两个月我偷偷向爸爸要钱;参加公司活动没有礼服让他从家里给我寄;从小爱吃的水果零食我说戒就戒;不是生活必需的化妆品我说不用就不用;同事顺路的车我不坐,坚持去挤公交;公司的公寓我不去住,每天宁愿早起晚归一个多小时来回奔忙!我跟妹妹学买菜、学做饭、学给你洗白衬衫;父母百般阻拦,我一次一次尽力周旋,从未想过妥协!所有经历的那些,我什么时候皱过一下眉?有过一点点不高兴?甚至......甚至我主动想将自己身体都交给你,就是为了让你安心,让你知道,我陈雯丽愿意无怨无悔的跟着你,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什么都是幸福的,所以......”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沙哑的嘶吼,每一个字都像砸在韩末心上“你口中那些所谓的‘给不了’,那些所谓的‘条件’,是我想要的吗?是我陈雯丽想要的吗?” “是我想要的,那些都是我想要的。”韩末一改之前的冷静与克制,压抑在心底的岩浆终于喷发,声音从肺腑深处炸裂出来“我想活得像个真正的男人!我想要能自己决定心中的渴望!我不要总是像被人掐着脖子,曾经在农村老家,遇到天大的委屈都只能忍气吞声;来到学校,想本分的念书却时常被威胁欺凌;参加工作后无论多么拼命,也抵不过别人背后的关系;就连...就连单纯的爱你,都要被强行套上一个倒计时!我不想在陪你逛街的时候,看到你对喜欢的东西爱不释手,却因为价格只能遗憾放弃;我不想看你在风吹雨打的巷子里脱了高跟鞋,赤着脚狼狈奔跑;我不想看你在公交车上被人潮推搡、挤压得喘不过气!就连走到今天这看似稳定的一步,我哪一个脚印不是踩在你们的帮助上?哪一个机会不是你们的给予?所以,那些条件,就算不存在,也是我韩末想要的!是我骨子里想要的尊严!” 听到这里,陈雯丽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她明白,再多的话语也无法撼动韩末此刻心中那堵由多年创伤淤积而成的、名为自卑与执拗的厚墙,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她,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眼前这张深爱却也无比陌生的脸,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低低地吐出一句,像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却也是绝望的试探“韩末,我知道我改变不了你什么了,不如......我们分开吧,给彼此一段时间冷静。”这并非她的本意,只是最后一种以退为进、试图挽留的哀鸣。 韩末的指节死死抵在冰冷的钢琴黑键上,用力到指腹被坚硬的琴键边缘压出深深的凹痕,陈雯丽散落的发丝垂在锁骨处,随着她无声的抽泣微微颤动,那细微的涟漪,让他恍惚间又看到了台风天,被狂暴雨点击碎的黄浦江倒影——一片狼藉的、无法拼凑的碎片。 “好。”这个字艰难地从韩末喉咙里挤出,干涩得如同砂砾摩擦,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仿佛听见胸腔深处传来一声尖锐的脆响,像是那年生日送她的音乐盒,某个关键的小齿轮终于不堪重负,彻底崩断。 陈雯丽紧抿的嘴唇失去了血色,唇纹裂开几道细小的白痕,像极了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她在青石板上赤脚奔跑时,被粗糙石板划破足心留下的伤痕。 窗外一声惊雷轰然炸开,震得玻璃嗡嗡作响,弄堂深处,不知哪家的电动车警报被惊动,发出刺耳的长鸣,瞬间盖过了厨房里韩喜失手打翻汤匙的动静,韩末下意识地弯腰,捡起滚落脚边的琴谱架,里面夹带的一张照片滑了出来——照片上,是某个阳光晴好的午后,陈雯丽踮着脚尖,眉眼含笑,正仔细地为他调整领带。他直起身,带起一阵微弱的风,掀开了摊在钢琴上的乐谱,翻开的正是那首未练完的《富士山下》副歌小节,泛黄的纸页间,还夹着半片早已干枯的银杏叶。 “保重。”陈雯丽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她猛地转身,发梢拂过韩末僵在半空、想要挽留却终究迟滞的手背,楼道出口,穿堂风骤然灌入,卷起她鬓角那枚小小的茉莉发卡,一同跌落的,还有她腕间那条曾被细心修复过的银手链,手链叮叮当当地滚过公用水池边凝结的薄冰,最终卡在了洗衣机排水口翻涌的泡沫里,一直躲在厨房门后的韩喜冲了出来,默默地躬身捡起,小心翼翼地用衣角反复擦拭那沾染了污渍的银链,然后紧紧攥在手心,揣进了口袋,洗衣机不知疲倦的轰鸣声,瞬间吞噬了她压抑不住的抽泣。 陈雯丽的身影消失在下楼的转角,韩末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步步挪到阳台,他望着脚下那条被昏黄路灯切割得明暗交错的深邃小巷,指节深深扣进铸铁栏杆斑驳的锈蚀纹路里,冰冷的触感直抵骨髓,路灯的光晕将陈雯丽那件宝蓝色大衣的下摆,洇染成黄浦江对岸遥远而模糊的霓虹色块,她踝关节旧伤引发的跛行,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划出断续的弧线,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尖上,直到她的发尾最终消失在拐角处的银杏树下,枝头残存的最后一片枯叶,应声飘落。 韩喜站在哥哥身后,看着房间里残留的、挥之不去的冷清气息——茶几上没动的茶杯,沙发上凹陷的坐痕,空气里似乎还弥漫着陈雯丽惯用的洗发水味道,一切都无声地宣告着巨变的发生。她喉头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了琴凳软垫上,陈雯丽指甲无意识掐出的那些深深的褶皱,那些细密的裂痕,此刻仿佛正无声地在她胸腔里蔓延、撕开,她声音带着哽咽的悲痛,丢下一句“我去送她。”随后抓起椅背上的一件单薄外套,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