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末见陈父情绪稍有平复,便端起咖啡杯,与陈父的杯子轻轻一碰,自己也浅啜了一口,然后端正坐姿,神情专注地等待陈父继续。 “小韩。”陈父深吸一口气“叔叔是个直性子,不太会绕弯子,接下来如果我的话说的直了点,你别见怪。” 韩末脸上浮现出理解的微笑,诚恳道“怎么会,您尽管教导,晚辈会认真听取您的意见。”并作了个礼貌的手势请他继续。 见韩末如此,陈父点点头,语重心长地继续说道“刚才叔叔说这些,是想让你明白,作为父母,不管怎样,我们都是希望自己的儿女过的幸福,只是这个幸福是有很多元素组成的,缺了哪一样,都算不得圆满,小韩啊,你试着站在我们当爹妈的位置想想,人生能有几个青春?谁家的女儿不是心头肉?我们怎么忍心看她拿最金贵的年华去赌一场看不见底的局呢?我们辛辛苦苦的培养她,这半辈子走过来,我们深刻的知道生活是有多么不易,我们前人努力过程中的伤口不就是为后人积累的垫脚石吗?难道,我们辛苦半生,到头来还要眼看着她再去重新走一遭那坎坷不平的泥泞路?”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岁月沉淀下的复杂感慨“我们都面对现实吧,老话总说门当户对,我年轻时也很反对这种世俗的说法,可风风雨雨几十年走过来,再回头品,这话里头,未尝没有几分现实的道理,你想想,你们离开学校后,要不是雯丽一次次伸手,光是找个安稳的落脚地恐怕都成问题,去年有次她偷偷给我打电话,让我把她的晚礼服寄到上海,就因为要参加活动,手头竟连一件撑场面的衣裳都拿不出,还有昨天我去你们住的地方看了下,屋里没发现一个她爱吃的水果,没有一袋她喜欢的零食,衣柜里挂的还是她上学时的旧衣裳......小韩,这是你真心想给心爱之人的一切吗?以我对你秉性的了解,你韩末绝不是那种能心安理得靠女人过活的人,当然,叔叔决不怀疑你的能力,你才刚起步,将来必定大有可为,但是小韩,你要明白,那或许是个漫长的过程,以雯丽目前的条件和发展趋势,她明明可以就在这正值最美好的青春绽放,难道你非要让她等到若干年后,即便你真的功成名就,那她也只能在最后的花期昙花一现吗?” 陈父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深深的无奈“孩子,实在对不住,今天既然已经把话说开了,我就只能干脆说的更直白一点,雯丽的母亲心脏一直不太好,我之前也提过她的心结,我不想她的余生,再为这事堵着心,添一丝一毫的不痛快,这次来上海之前,她在家里......几乎是以死相逼,逼我必须有个了断,所以,小韩,你应该做出选择了。” 韩末安静地听着,眼神深邃如古井,待陈父话音落下,他礼貌地点了点头,脸上那份沉静丝毫未变,他端起面前的咖啡,仰头一饮而尽,沉默,只持续了短短几秒,他放下杯子,目光迎向陈父,声音平稳而清晰“叔叔,您的意思我听懂了,也完全理解并认同您的说法,这样吧,麻烦您带我去见见雯丽的母亲,我想当着您二位的面,给一个交代,您看行吗?” 陈父对韩末这份超出预期的平静略感意外,但他相信韩末此刻的理智会做出符合他们期待的抉择,他点头应允,起身带着韩末离开咖啡厅,走进了电梯。 来到酒店套房,陈父将韩末引到会客区的沙发坐下,亲自为他泡了一杯热茶,转身时,他朝妻子递去一个提醒的眼神,示意她克制情绪,陈母会意,绷着脸在一旁的单人沙发椅上坐了下来,目光紧锁韩末,等着他的‘交代’。 三人坐定,空气有一瞬的凝滞,韩末没有过多铺垫,稍整了一下喉间似乎有些紧束的衬衫纽扣,开门见山“叔叔,阿姨,过去种种做得不周到的地方,给二位添了许多堵心和不快,晚辈在这里,真诚地向您二位道歉,实在是对不住!”他微微欠身,态度诚恳“既然今天有幸能跟二位好好谈谈,就希望你们能不计前嫌,听晚辈说说心里话。”陈母依旧板着脸,不发一言,只有陈父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韩末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虽然我们身份不同,角色不同,但有一点是相同的——我们都深爱着雯丽。当然,您二位或许觉得我这份爱没有分量,这我理解,但无论怎样,我们都希望她好,希望她幸福,这是不争的事实,刚才叔叔在下面讲的道理,我都懂,也非常认同,幸福是个太复杂的拼图,不是光凭心意对她好就能拼凑完整的,有太多我该担起的责任,我没担起来;也有太多雯丽应该拥有的东西,我现在确实给不了。就拿我们脚下这座雯丽喜欢的城市来说,寸土寸金,就算我拼了命去努力,许多年后,可能还是也连个厕所都买不起,更别说给她一个安稳踏实的家,我也明白,也许二十年、三十年后,我能达到那个所谓的‘标准’,可那时候,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他顿了顿,目光坦诚地扫过陈父陈母“换位思考,如果是我的女儿,她明明可以从一开始就活在温暖的宫殿里,做个无忧无虑的公主,我怎么可能舍得让她像灰姑娘一样,潦草一生,直到青春不再?换谁都不会愿意的,所以,您二位的良苦用心,晚辈真心实意地感受到了。”他挺直了脊背,声音里带着一种决绝的平静“至于二位最关心的事,我现在就当着您二位的面,郑重承诺——我会主动放下我和陈雯丽之间这段...不匹配的感情,让本该属于她的光环重新回到她身上,还她应有的自由。” 陈父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这并非他对自己的说服力多有自信,而是他赌对了韩末骨子里的那份担当与清醒,昨天从弄堂回到酒店,他就跟妻子分析过自己的观察:那间弄堂的出租屋内,两间卧室的陈设明显表明韩末一直单独住一间,雯丽则和他妹妹同住,仅凭这一点,就足以判断韩末绝非那种轻浮自私、不负责任或别有用心的人。当时这番话,其实已悄然松动了几分陈母心中根深蒂固的偏见。 此刻,听到韩末的回答完全契合了自己的期望,陈母的脸色再也绷不住那份冷硬,她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清了清嗓子,语气虽仍带着上位者的疏离,却已缓和许多“小伙子,你能这么明白事理就太好了,就算叔叔阿姨......对不起你,你自己也想开一些,只能说,你和雯丽......终究是差了些缘分吧。” 韩末点了点头,神情依旧沉静“阿姨,您放心,既然是我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就不会反悔,只是,晚辈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希望您二位能考虑,别误会,绝不是讨价还价,只是为了能更稳妥、更周全地履行我的承诺,尽量以对雯丽伤害最小的方式,达到您二位的期望。” 陈母听完,侧过头与陈父交换了一个眼神,她心想,既然最核心、最棘手的问题韩末都已应承下来,其它再说什么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听听他具体想怎么做也无妨,她转回头,对着韩末,语气比方才又松动了一分“嗯,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