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且而生

第一百四十二章 再遇梁权友

  欢乐的年节时光像是捧在手心的雪,捂不住也留不下。   大年初四的早晨,韩末对着水汽蒙蒙的镜子刮胡须,他瞥见镜中那张脸,下巴的纹路好像又深了些,眉宇间的沉郁也挥不去,感觉岁月在他脸上掠过的痕迹愈发明显,在厨房帮母亲忙碌的韩喜,也感慨这个新年过的飞快,仿佛只是昨天才刚从上海回到家里,眨眼间假期就到了尾声。   刚洗漱完,石头和林花就准时到了院门口,他们早说定了,明天就得启程回上海,趁着今天最后的一点空闲,四个人打算去集市上采购些家乡的特产,给远方的朋友们带去一点大山里的心意。   临出门,张翠英从屋里那口旧得漆皮斑驳的老木箱底摸索了好一阵,拿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素净手帕包,她一层层揭开,露出里面那叠崭新的钞票——是上次陈雯丽来时悄悄留下的五千块钱。这么些年,她一分钱都没舍得动过。   此刻,她郑重地把它按在韩末手心里,殷切的嘱咐道“孩子,咱们家虽然穷,但在外面不能失了礼数,人家城里人讲究多,咱眼下条件是跟不上,但该有的心意也不能差了意思,听喜子说你们刚起步,手头也紧巴,这钱本来就是人家姑娘上次硬留下的心意,妈心里一直记着,你拿着,回去多给雯丽、还有她爸妈置办点实实在在的东西,就当......咱们还了这份情谊,心里也踏实点。”   韩末心头一热,赶紧要把钱推回去“妈,这些我有打算,您别操心这个,我现在的确还没有能力给您太多,但自己生活方面还是能顾得上的,哪能再从您这里往出拿呀?”   张翠英却显出少有的固执,不由分说,用力把钱塞回韩末的外套口袋,语气斩钉截铁“你听话,拿着,我一个老婆子在农村根本花不了什么钱,你也看到了,这钱我一分没动,日子不也照样过的好好的吗?就连之前喜子每月打回来的钱,也都在存折上,给你们存着呢,妈真不缺!这钱是人家姑娘给的,本就不该收,可就算当时发现了硬退回去,她也不会接受,所以你就按妈说的办,用这钱给她们买点东西,也算了了咱一桩心事,心里头松快些。”看着母亲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按着口袋,那份不容拒绝的劲儿,韩末喉头动了动,终究默默点了点头。   告别了眼眶微红的母亲后,四人开车去了镇上,街上大多店铺已经开了门,不再像韩末记忆里那样,非要等到初十以后街上才有人影,小时候攥着父亲给的点儿零钱,年初几想给妹妹买块红糖解馋,满街都找不到一家开门的铺子,非得等年过的差不多才行,那份窘迫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挑拣、比价、付钱......不知不觉就在集市上忙活到了日头当空,林花看着后备箱里塞得鼓鼓囊囊、几乎关不上盖,笑着提醒他们“够啦够啦!再买下去,车屁股真要撑炸啦!”几个人这才意犹未尽地停手,把东西归拢好塞进车里,不大的后备箱又一次塞得严丝合缝,跟当初离开上海时满满当当的样子一模一样。   回到村口,秦岩刚拐进小路没多远,前方妻守桥头那片平日里空空荡荡的打谷场上,错落停了好几辆车,把小道占了大半,他们只好把车停的稍远些,下车往家走,一路上正在郁闷呢,以为村里谁家来亲戚了,走近细看,一辆白色SUV的车身上印着“新闻媒体”四个大字,格外醒目。   一过桥,老远就看见自家那破旧的小院门前乌泱泱围了不少人,外围还有扛着摄像机的身影晃动,大多是生面孔,但人群最前面站着的三人中间,那张脸像烧红的烙铁一样,清晰地烫进韩末兄妹的眼帘——梁权友!   稍一打听旁边看热闹的邻居才知道,梁权友这一行人来这里,是县里年前就定下的任务——春节期间,各级负责对口帮扶的干部要下到基层贫困户家中,给结的‘穷亲戚’拜年。虽然年前腊月二十七已经来送过一次米、油、鸡蛋之类的‘慰问品’,但这趟‘拜年’,更像是某种带着任务的过场表演,是非走不可的流程。   院门口,张翠英一个人孤零零地倚着门框,脑袋一直垂着,眼神躲闪着前方的人群和那些刺目的镜头,手指下意识地反复绕着面前那件洗得边角有些磨损的旧围裙角打转,那份窘迫和明明白白的不情愿全写在脸上,尤其是面对人群里那张让她恨入骨髓的脸孔时,那份煎熬更是如坐针毡,可那些来客们似乎毫不在意她的感受,自顾自地按着脚本,官腔套话滔滔不绝,镜头只精准捕捉他们‘亲切关怀’的瞬间,仿佛拍够了画面,任务就圆满完成了,然后接着去下一家。   韩末的目光在母亲那紧绷而孤寂的身影上短暂停驻,眼底飞快闪过一丝针扎似的心疼,他拨开前面围拢的人群,径直走到母亲身边,声音不高,却带着让人安心的沉稳“妈,您进屋里歇着去,这里不用管,有我呢。”张翠英这才抬起一直低垂的眼,浑浊的眼睛里交织着忧虑和一丝找到倚靠的微光,最终,在韩喜和林花一左一右的搀扶下,她低低应了一声,慢慢转身,挪回了屋内。   直到母亲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门后,韩末才不急不慢的地转过身,平静地面对梁权友那一行人,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客气得像隔了一层玻璃“辛苦各位领导百忙之中还特意来看望关怀,我们感激不尽,实在对不住,家母身体不太舒服,屋里也实在破旧简陋,寒舍是真拿不出能招待各位的东西,还请谅解!各位领导都辛苦了,在这里我代表我们家再次感谢诸位,同时也祝你们大家新年大吉!”这话听着很是周全,可字里行间那股要‘送客’的意思,已经清清楚楚地飘了出来,整个过程中他都不愿意多看姓梁的一眼。   梁权友锐利的目光像扫帚一样,在韩末身上上上下下扫视了几遍,他敏锐地察觉到,这次回来的韩末,言谈举止间褪去了过去的毛躁和冲动,多了些被时间打磨后的沉稳和克制。   按常理,韩末已经明确表达了不便,加上他们之间还存在化不开的恩怨,此刻他本应该避免节外生枝,立马带队走人,可他又想到刚才酝酿好的‘表演’刚开了个头,就被中途回来的韩末打断了,该有的镜头应该还没凑够,更主要的是,韩末他们家出了双状元,是县里重点关照的扶贫对象,这么两眼的‘政绩’,他实在是不甘心就这么轻易放过。   于是,梁权友脸上的笑容立刻堆得更加‘热络’,他一步跨上前,根本没给韩末反应的时间,就用力一把握住韩末的手,攥得紧紧的,仿佛对方是多年未见的老友,嘘寒问暖的话像流水一样淌了出来“哎呀,小韩啊,看着你又成熟稳重了许多,进步不小啊!,真好,真好!怎么样?这些年在上海打拼不容易吧?家里一切都还好?要是还有什么困难,你只管提出来......”说着说着,他就很自然、不着痕迹地把话题引到自己身上,声音也拔高了些,生怕镜头听不清,内容无非就是突出他在扶贫工作中如何辛劳付出、如何关心群众、如何争取资源、如何落实政策等等,他在口若悬河的过程中,还时不时假装不经意地调整着站立的姿态,以争取能最大程度的迎合摄像机位的角度。   韩末就那么静静听着,脸上像蒙着一层静水,没有丝毫波澜,那张近在咫尺、过分热情洋溢、恨不得把每一滴‘功劳’都塞进镜头里的嘴脸,让他觉得像喝了馊水一样反胃,等梁权友那自我吹嘘的话头终于停歇,韩末手上暗暗加了点力道,攥住与梁权友握着的手掌,他嘴角向上扯了扯,勾出一个极淡的、琢磨不透的弧度“那是那是,我们家这些年深受关怀,真得感谢当下有一个这么好的扶贫政策,当然,与您在具体落实执行中的劳心劳力是分不开的。”前面这几句,梁权友听来虽颇感意外,却正如他所需,此刻他脸上那抹官场上常见的笑容凝固得更深了,然而,韩末紧跟的后半句话,却像一滴冰水滴进了滚油里,瞬间让梁权友脸上那灿烂的笑容,不易察觉地僵直了一瞬。   “您放心,所有的一切,我韩末心里都有本账,一笔笔清清楚楚的记着,半分都不敢忘怀。”   这话落在周围其他人耳朵里,听起来并没什么不妥,像是老实人发自肺腑的感恩,可唯独砸在梁权友身上,却像是重重落下的铁棍,他心里咯噔了一下——此刻只有他最清楚,韩末嘴里那本记得分明的‘账’,翻开到底是什么!这一刻他突然感觉到,韩末有着之前他从未发现的城府,深极了,犹如一把冰锥顶在他的胸口,让他感到一阵寒意十足的恐惧。   但这警兆,只在梁权友心头盘旋了极短的一瞬,就被他强行摁灭了,他心里无比笃定!就凭韩末护他妹妹像护自己眼珠子一样的性子,当年那件足以毁掉一个女孩一生、把韩家碾进泥里的肮脏事,韩末就算恨出血,也绝不敢、绝不可能有半点将其公之于众的念头,他们早已倒了半边屋瓦的韩家,更是绝对经不起这么大的风浪,只要这个命门的把柄还攥在他韩末自己手心,就相当于他抱了一颗炸雷小心翼翼的藏在怀里,他不敢爆!   一丝极其细微、混杂着轻蔑与不屑的寒意,重新无声地覆盖了梁权友的心头,他那官场专用的笑容,又‘自然’地对着镜头舒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