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且而生

第一百零五章 雯丽的回忆

  大雨,不知疲倦地下了整整一夜,仍没有要停歇的意思,它疯狂地冲刷着大地,仿佛要将人世间的悲凉洗净,要将人们心头的哀伤冲走。。   校医院走廊清冷的角落里,陈雯丽蹲着身子,一遍又一遍,轻柔地抚摸着那把送给韩末的吉他,指尖触动着冰凉的琴身,也将她的思绪拉回了遥远的时光隧道,落在那一天——父亲将这把琴交到她手中的情景。   童年的陈雯丽,是家人眼中的乖乖女,她享受着优渥的家庭资源和良好的教育,母亲虽说是普通的音乐教师,却也曾师出名门,与穆紫薇是同窗,只是当年,为了追随爱情,在父亲因工作调动要远赴他乡时,年轻的母亲表现出了惊人的固执,她听不进任何劝阻,毅然放弃了挚爱的艺术事业,追随丈夫远走,时至今日,夫妻偶有争执,母亲仍会把当年的牺牲当作心结,带着几分悔意提起。   因此,对于女儿陈雯丽,母亲倾注了全部心血,管教极其严格,尤其在她的专业追求上,近乎苛刻地要求完美,这严苛的雕琢,也确实让陈雯丽早早绽放光芒,在母亲亲授下,她基本功扎实,十五岁前便几乎囊括了整个JS省的专业音乐奖项,是公认的“天资才女”,然而,随着年纪渐长,她心中那颗自我的种子悄然萌发,不知是青春期的叛逆使然,还是生活中某些经历触动了心弦,她开始偏离母亲精心铺设的‘坦途’,母女间的关系,从她的青春期起,便如同紧绷的弦,争吵成了家常便饭,幸而,父亲始终像一座沉稳的大山,以他的宽厚和开明,默默支撑着摇摇欲坠的家庭天平。   记忆定格在那一年,陈雯丽因为音乐流派与风格的争执,再度与母亲激烈争吵,最终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伤心痛哭,直到父亲下班归来才了解到,原来女儿只是想去看一场BEYOND的告别演唱会,而母亲不仅坚决反对,更言辞激烈地批评摇滚是‘地下的噪音’、‘下层的抱怨’、‘低级的、流氓似的呐喊’,充满了消极的负能量。   那个傍晚,吃过晚饭,父亲悄悄发动了汽车,他开了近三个小时,载着陈雯丽来到上海,夜深时,他独自走出酒店,在凌晨三点多的街头,从一个黄牛手中高价买回了两张入场券,第二天晚上,父女俩如愿沉浸在摇滚的海洋里,他们一起随着节奏摇摆,一起忘情欢呼,一起奋力挥手,一起泪流满面,演出结束,父女俩在霓虹闪烁的夜色中驱车返程,车窗摇下,夜风灌入车厢,两人一路高歌,歌声乘着风,驶向苏州的夜色深处。   上海,这座繁华都市,对于家在苏州的陈雯丽来说并不陌生,但这仅仅是第二次亲密接触,第一次还是幼时,父亲借出差之便,带她游玩迪士尼乐园,那次经历中,父亲在惊险游乐设施上流露出的可爱表情,至今是她心头温暖的珍藏,也许正是这份温暖的童年记忆,叠加了此刻与父亲共享摇滚热血的感动,让陈雯丽在心底暗暗许下心愿:上海,将成为她未来生活的城市。这份选择无关乎国际贸易港口的繁忙,无关乎时尚潮流的涌动,也无关乎长江入海的壮阔,仅仅因为这座城市,承载了她童年纯粹的快乐和此刻成年的深刻触动。   自那以后,陈雯丽的心愈发自由了,她不再拘泥于传统的古典音乐,她不再将自己禁锢于古典音乐的殿堂,而是敞开心扉,去拥抱摇滚的狂放,去感受民谣的清澈,然而,这艺术视野的拓展,却如同在母女间裂开的鸿沟上又掘深了一层,分歧日益加剧,隔阂愈发深重,那时还是学生的她,没有独立的经济能力,喜爱的唱片、心仪的乐器,都成了夜晚难以企及的梦。   直到十七岁生日那天,父亲神秘地将她唤到天台,在微凉的夜风里,他郑重地将这把珍贵的木吉他递到她手中,同时送上的,还有一句更显珍贵的话语“孩子,其实你学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让你开心,作为父亲,我最大的心愿,也就是看到你开心,所以,尽情去做吧,你的选择,爸爸永远支持!”   父亲这句“支持”,绝非一句轻飘飘的承诺,一年后,当陈雯丽固执地放弃专业音乐学院,坚持报考上海经贸大学时,母亲几度被气得心脏病发作,家庭氛围降至冰点,是父亲挺身而出,进行了无数次的调停与沟通,甚至为此专门向单位请了一个月的事假在家陪伴安抚,最终,在这场意志的拉锯战中,是父亲的坚持,铺平了道路,让陈雯丽如愿踏进了上海经贸大学的校门。   光阴似水,悄然流转,这把承载着父爱和少女心事的吉他,在她手中已陪伴她度过了五个春秋冬夏,五年里的点点滴滴,每一次犹豫时的支撑,每一次坚持时的见证,此刻都如此清晰地涌上心头,这把琴,早已不再是单纯的乐器,它浸透了陈雯丽最珍贵的五年青春光华,是她情感最深切的寄托。   当决定将这把琴作为礼物赠予韩末,她时将这份沉甸甸的感情倾注其中,是希望在自己无法日夜相伴韩末的时候,它能成为一座无声的桥梁,让每一寸刻骨的相思,都化作流淌的音符,乘着清风,将爱意绵绵不断地传递到他的心底。   当陈雯丽依旧沉浸在如潮水般涌来的回忆碎片中,病房外的世界,除了淅淅沥沥依旧未歇的雨声,天色已由深沉的黑暗悄然褪去,透出黎明的微光。   值班室的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医生走出来,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他抬眼望去,走廊里的景象与他半夜查房时几乎无异:几个男生蜷在长椅旁打着盹,沈琴坐在长椅上,头靠着冰冷的墙壁闭目养神,而那个抱着吉他的女孩,还固执地蹲在走廊尽头的角落里。   医生清了清嗓子,在空旷的走廊里刻意咳嗽了两声,回声惊醒了沉睡和迷糊中的人们,大家揉着惺忪的睡眼,陆续站起身来,随着医生轻轻推开病房的门,一起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