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雯丽这一次与穆紫薇的对话所带来的震撼,远超预期,办公室里,无论是沈琴还是穆紫薇,这对母女都未曾想到,这位素日温顺的姑娘体内竟蕴藏着如此澎湃的力量,沈琴本以为陈雯丽至少会流露出为难的神色,面对恩师做出重大抉择时,必定痛苦而迟疑,至少在穆紫薇面前做抉择的时候是痛苦的,然而这一次,陈雯丽没有丝毫犹豫,言语如蓄势已久的洪水奔涌而出,坚定而坦然,唯有她自己明白,这并非是精心准备的辩词,而是源自她心底最真实的回响,是那份她深信不疑的爱情,赋予了她破茧而出的勇气。 走出办公室,廊道里穿行的清风拂过面颊,带来前所未有的轻盈与畅快,门内,被那番掷地有声的话语震撼的母女二人一时无言,办公室里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在沉默中摇晃。 过了许久,一声轻叹终于划破了凝滞的空气,穆紫薇疲惫地挥了挥手,示意沈琴先离开,随后缓缓起身,走向角落的书柜,她拿出手机,指尖悬停片刻,终究按下了那个熟稔于心的号码,沈琴心里立刻明白了,这个让母亲反复思量才拨出的电话,最终还是打给了陈雯丽那位与她关系一直紧张的母亲。 先前穆紫薇竭力想劝服陈雯丽按原计划前行,以避免让她与母亲之间再添别扭,此刻却不得不面对现实,必须要将情况告知她的父母,沈琴本想留下听听谈话内容,却被穆紫薇一个无声却不容置疑的眼神,将她赶了出去。 电话接通,听筒里立刻传来陈雯丽母亲热忱的声音,反复表达着对穆紫薇为女儿争取到宝贵机会的深深感激,穆紫薇勉强调整了自己的情绪,寒暄几句后,终于切入了沉重的正题“师妹啊,感谢的话咱们先放一放,虽说当年我们俩同窗学艺不过两年,却是我这一生中最交心的姐妹了,你的孩子,我一直视如己出,何况雯丽自身条件本就十分出色,又如此努力、优秀,我是打心底里疼惜她......”话刚说到这,电话那头又是一连串激动不已的感谢,几乎让穆紫薇不忍心打断这难得的喜悦。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还是硬着头皮接着往下说道“只是,师妹,去英国深造的机会固然非常难得,却未必是对她自身而言最完美的道路,至少对孩子来说不一定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事,希望你能冷静地听,不要太激动......”听筒里骤然陷入一片死寂,对方显然已从字句的缝隙中预感到了不寻常的信息。令人窒息的几秒钟停顿后,陈母的声音传来,带着竭力维持的克制“师姐,你说吧,我有心理准备”。穆紫薇也不再迟疑,字字清晰地说道“师妹,雯丽她目前正处于青春期,有一些个人情感问题牵绊着,影响了她对未来的判断,她现在主动放弃这个机会,而且......态度特别坚决,我想,或许你该和她好好谈谈,如果实在无法改变她的心意,就尊重她自己的选择吧,毕竟孩子的路终归还是要她自己去走的,我今天给你打这个电话呢,主要还是因为了解你的性格,怕你情急之下和孩子再起冲突,这对她......无论最终出不出国,多少都有些影响,师妹啊,你......好好斟酌一下,好吗?”对话到这里,陈雯丽的母亲已经完全明了,她强撑着简单谢过穆紫薇之后便挂断了电话,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戳破的气球,颓然瘫倒在沙发上,她双眼紧闭,嘴唇失去了血色,复杂而汹涌的情绪如同暗流,将她裹挟,久久无法平息。 直到中午,陈雯丽的父亲下班回家,推开门,他一眼就看见妻子失魂落魄地倒在沙发上,眼角带着泪痕,脸色灰败,嘴唇泛白,以为妻子的心脏病发作了,慌忙冲过去准备抱起她往医院跑,这阵突如其来的响动终于将陈母从混沌的绝望中惊醒过来,看到丈夫那张焦急万分的脸,她积蓄已久的悲伤再也无法抑制,猛地扑进他怀里放声痛哭起来,雯丽的父亲见她并非身体发病,稍稍松了口气,只是紧紧搂着她,任凭妻子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襟,待哭声渐渐微弱,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时,他才从妻子哽咽断续的叙述中,听清了整个事情的缘由。 这消息如同一记沉重的闷锤,砸得他心头发堵,呼吸不畅,不同于妻子怀抱强烈期望的个性,他一向更在意的是女儿是否安然无恙、是否真正感到快乐,此刻,他所忧虑的也正是听闻孩子已经恋爱了,焦愁之外,他心中更多是深深的忧虑,他担心女儿这次固执的抉择,其根源是否就在那个他们至今一无所知的男生身上?于是夫妻俩在凝重的沉默中对视片刻,最终达成共识:必须尽快去一趟学校,当面和女儿好好谈个明白。 可怜天下父母心。人的这一生啊,有多少个晨昏昼夜是在为儿女牵肠挂肚?总盼着自己曾经踩过的坑,儿女能绕行避开;辛苦半生才领悟的道理,恨不得倾囊相授;甚至那份自己未能实现的夙愿,也渴望能在下一代身上看到延续——这究竟是在替谁圆梦?最终又成就了谁的荣光?倘若人生真有坦途捷径,这茫茫红尘之中,又怎会有那么多沉浮挣扎于苦海中的灵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