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来到上海这样宏大的都市,眼前连绵的陌生景象与空气中弥漫的、混合着钢筋水泥、汽车尾气和繁华气息的复杂味道,在她们的脑海中反复交织、浮荡,新奇与未知带来的悸动,让她们各自怀揣着对明日的忐忑与期待,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入眠,这一切,对于来自乡村的她们而言,恍如隔世般不真切。 不知在床上翻覆到几时,才在疲惫中迷迷糊糊睡去,韩喜睡着时,脸上早已褪去了往昔那种平淡如水的安恬,不知从何时起,她的睡颜总隐现着不安,眉头不时紧蹙,身体会毫无预兆地惊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仿佛在梦的深处,也有驱不散的阴霾紧随。 韩末这边,他和石头回到寝室时,发现赵俊也已早早返校,正躺在床上休息,见韩末带着个生面孔进来,彼此简单打了招呼,韩末略作介绍,便安排石头先去洗漱。 一切,都静待着明日朝阳的初升,那一刻起,所有都将翻开崭新的一页。 “铃...铃...铃...”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配合着急促的震动,骤然在床头炸响,对这城市噪音尚不习惯的石头,猛地从床上惊起,眼神里带着初醒的茫然与一丝惊恐,四下张望,好一会儿才辨识出声音的来源,直到韩末探身,从容地从床头拿起手机接通“嗯,雯丽,好,我们马上下楼。”挂了电话,韩末便起身唤石头一起去洗漱,石头听着那熟悉的声音,才恍然是陈雯丽她们已在楼下等候。 韩末洗漱完毕,先从箱中找出一件陈雯丽先前送他的白衬衣,还有脚上那双近日常穿的皮鞋,待石头收拾妥当出来,韩末让他也换上“带你们去找工作,穿得稍微体面些。”石头心思单纯,并无多想,只是依言老老实实换上,那衬衣虽略显宽大,但大部分被利落地扎进裤腰,倒也意外地添了几分沉稳的气质。 下得楼来,只见韩喜和林花也已换上了陈雯丽为她们购置的新衣,一人一套,头发也经陈雯丽巧手,简单地梳理出清爽的样式,这精心的装扮,显然是陈雯丽的安排。 人靠衣装,这话在女子身上尤为应验,韩喜与林花,仅仅换上了相对时髦的裙装,束起最简单的发型,甚至最普通的淡妆都没有画,那清丽脱俗的模样已足以引来许多路过的男生惊羡的目光与赞叹,远处更有几人索性驻足观望,交头接耳地议论着,这番场景让两位初涉世事的姑娘瞬间涨红了脸,羞涩难当,她们紧紧依偎在陈雯丽身边,恨不能将自己缩进她的衣襟里躲避,直到看见韩末和石头的身影出现,才如获救星般小跑过去,一左一右各自挽住一人的胳膊,那份窘迫才稍减,一行人这才向食堂走去。 一路上,尽管韩喜和林花极力低垂着头,躲避着四周有意无意投来的视线,那扑面而来的关注感依旧让她们手足无措,陈雯丽对此早已习以为常,能够视若无睹,可对于两个涉世未深的乡村女孩,这大庭广众之下的瞩目,实在不知如何应对,无奈之下,只好改道去相对偏僻些的小食堂,求个清净。 然而踏入小食堂才发觉,这里的人流竟比大食堂更为密集,离开学尚有几天,提前返校的学生们似乎都涌向了这里,原因也简单,小食堂不像学校大食堂的菜品那么正式,这里有许多私人老板承包下来的小吃摊,几乎各地特色应有尽有,如果不是吃正餐的话,基本都是来这里。 既然来了,也就没管那么多,韩末提议赶紧找个地方随便吃点,吃饱了就去帮她们找工作要紧“耽搁下去等开学了,就没那么多时间管你们了,到时候光是住宿的问题就够头疼。”他语气里透着一丝紧迫,在他最初的计划里,并不想轻易动用人情,无论是禾枫还是沈琴,都是他预留的底牌,能自己扛过去,就尽量少一分亏欠。 刚在一家小吃摊前坐下点好菜,便听见不远处传来几个男生吊儿郎当的议论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刺入韩末他们的耳中,其中一个染着扎眼黄毛、戴着耳钉的男生冲着身旁同伴嗤笑道“靠,这都什么世道啊?现在的妹子都他妈脑子长胸上了吧?一个个喜欢倒贴着土鳖?”旁边几人爆发出一阵夸张而刺耳的哄笑,另一个立刻接过话,声音故意扬高“是啊,这年头,好白菜都让猪给拱咯!”说完,那群人便故意大摇大摆地从韩末身后走过,其中一人甚至恶意地用胳膊肘撞了韩末后背一下,韩末猝不及防,手中汤勺一抖,汤汁顿时洒了出来,在他裤子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那些刻意羞辱的话语,她们每一个人都听到了,矛头所指已是非常明显,那故意的一撞更是赤裸裸的挑衅,然而韩末却并未如想象中暴怒,他只是深深地低下头,默默地、用力地擦拭着裤子上那片碍眼的汤渍,擦完后,便继续埋头吃东西,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相反,他还用眼神迅速地压制住了旁边豁然起身、怒目而视的石头。 那帮人见这么挑衅都没什么反应,也就没了乐趣,只是不屑地丢下一句“怂包。”伴随着几声更为嘲讽的狂笑,悻悻然地扬长而去。 吃完饭,陈雯丽抢先起身结了账,一行人沉默着走出食堂,向着校外走去。 刚迈出校门,憋了一路的石头终于按捺不住,声音里带着不解和委屈“尾巴,你现在怎么了?刚才那......”话未说完,便被韩末一声轻笑的打断,那笑声短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自嘲“呵,好了石头,没什么,又没让我掉块肉。”他抬起头,目光望向车水马龙的街道深处,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凝重“现在咱们最要紧的是赶紧解决自己的问题,不先站稳,哪有资格跟别人较量?”石头张了张嘴,还想争辩什么,却被身旁的林花轻轻拽了拽胳膊,示意他别再追问。 冷静下来,石头也渐渐明白了韩末的心思,如今身处异地他乡,处境本就艰难紧迫,再横生枝节,只会让局面更加失控,只要对方没有太过分的举动,眼下这份屈辱,也只能像刚才那汤渍一样,暂时咽下、默默擦干。 不知不觉间,一行人已走到了学校旁那条繁华喧嚣的大街上,说是要找工作,可置身于这茫茫人海与钢铁洪流之中,几个初次踏入社会、来自穷乡僻壤的年轻人,只觉得一片茫然无措,那些高耸的玻璃幕墙、光鲜亮丽的店铺招牌,仿佛都与他们隔着无形的屏障,眼前这座城市如同一个庞大而陌生的迷宫,每一扇冰冷的门窗都显得孤傲而遥远,竟找不出一扇是为他们这样初来乍到者敞开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