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琴喝了口水,认真地看向韩末,等待他说出内心的想法。 韩末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沈老师,我怀疑梁书记别有用心。”听到这个话题,沈琴神情更加专注了,韩末能对人的行为产生这样的观察和疑虑,说明他正在成长——这正是沈琴一直担心他过于单纯而希望看到的改变。她点点头,示意韩末继续说下去。 “其实在我离家之前就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韩末解释道“但当时家里突然涌来那么多人,情况太混乱复杂了,梁书记提出的方案,我一时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加上妹妹当时执意坚持要留下来照顾母亲,我就只好接受了他们的安排,客观地说,在当时那种情况下,那似乎确实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了。”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忧虑“但是,今天我听说我妈和喜子居然被接到他家里去住了,这让我不得不怀疑,这一切可能是他早就计划好的,他当初那么热心地帮我们家‘解决问题’,不惜动用自己在镇上积累多年的人脉关系,拉拢那么多企业和个体户来捐款,绝不仅仅是为了在领导面前表现一下,更不可能是真心实意地要为我们老百姓做事,如果他真是个称职的好官,我们周边这几个村子也不至于十几年来一点起色都没有,还有很多事情,我们当地的老百姓心里都明白,只是拿他没办法罢了,眼下他的所作所为都只是为了给上面看的,等他成功加官进爵之后,再把我妈和喜子接过去,这样一来,县里拨下来的专项扶贫款不管到谁手里,都等于是进了他自己的口袋,他当时当着所有人为了做表率而承诺的,要拿出自己的工资来资助我们家,现在这样操作,就等于把他自己的工资从银行取出来,转身又拿回自己家门里了。” 沈琴听完,点了点头“嗯,韩末,你猜测的不无道理,这的确像是他提前布好的局,这样一来,他调到县里工作,家里只剩下妻子和一个孩子,和你妈妈、妹妹住在一起,别人也挑不出什么毛病,他反而可以打着方便照顾、镇上条件更好、给你妹妹安排工作等等冠冕堂皇的理由,继续维持他热心为百姓解决问题的好干部形象。” 沈琴的话点明了韩末内心的想法,但韩末接下来却说出了让沈琴更感到意外的、也是他最深层的忧虑“沈老师,您还记得我之前跟您讲我们家的事时,提到过的那个梁十七吗?就是梁书记的儿子梁木。” 沈琴点点头“嗯,记得,你说当时梁书记为了这个儿子向你父母提过要求,后来不了了之了。”韩末神情凝重地接着说道“就是这点,我怀疑梁书记除了算计利益和政绩之外,更是在打我妹妹喜子的主意,这也是最让我害怕的,现在人都被他接到家里去了,真不知道他接下来还会有什么阴谋。” “好了,韩末,你也不要太担心了。”沈琴看到韩末满脸愁容,怕再说下去他的情绪会更加激动,便温和地打断了他,试图安抚“梁书记现在毕竟是在县里工作,不管他有什么想法,都得掂量一下轻重,顾及影响,不敢做得太明目张胆,再说,目前这些都还只是我们的猜测,未必就是事实真相,我们现在当务之急是明天早点去镇上,找到你母亲和妹妹,当面问问情况再说,今晚你先好好休息,好吗?” 两人各自回房休息。 韩末躺在母亲旧屋的床上,看着熟悉的陈设,母亲病发时满头是血、虚弱地躺在这里的情形瞬间浮现在眼前,他想起自那以后妹妹性格的巨大转变,想起离家时母亲虚弱地嘱咐他好好念书的样子......无数的往事片段涌上心头,泪水像决了堤的洪水般止不住地流淌,他就这样沉浸在回忆和悲伤中,哭着、想着,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地睡去,至少,他刚合上双眼的那一刻,根本分不清窗外映照进来的是清冷的月光,还是微弱的晨曦。 另一边,沈琴走进韩末的房间,也没有立刻上床休息,她细细打量着这个不大的空间,陈设极其简单,几件老旧的家具都整齐地摆放在它们似乎固定了多年的位置上,她走到韩末的书桌前,目光一一扫过他从小到大获得的每一张奖状、每一个奖杯,不时用手轻轻拂去上面的薄尘,当她的手移到书桌边缘时,看到了一本破旧不堪的鲁迅小说集《呐喊》,书页卷边磨损,一看就是被反复翻阅过很多遍的,在这个书桌上,除了课本,也找不到其他的书籍了。 沈琴把书拿在手上,随便翻了翻,正准备放下的时候,一张被压得扁平但早已泛黄的老照片从书页中滑落出来,那是一张韩末家的全家福,照片上的韩末和妹妹看起来还是小学生模样,沈琴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照片上那个单手紧紧搂着韩末母亲的男人身上:他的表情略显僵硬,笑容很不自然;另一只手紧张地握着拳,垂直放在腿边;身上是一件和照片一样泛黄的白衬衣,一条军绿色的长裤,脚上是一双极为破旧的老式解放鞋。 沈琴凝视着照片,久久没有移开视线,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将韩末之前讲述的那些刻骨铭心的故事,与照片上这个看似平凡至极甚至有些局促的男人联系在了一起,那些关于挣扎、苦难、无奈和一点点微光的记忆画面,如同真实的幻灯片一页页在她眼前清晰闪过,她的思绪沉浸在那个遥远而沉重的世界里,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泪水悄然沁出眼眶,直到窗外的月光也渐渐黯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