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从指缝间溜走,整个暑假转眼已是尽头,对许多城里的孩子而言,这是一个彻底放纵的解放之夏;但对韩末和韩喜兄妹俩来说,这个夏天却如同一场骤起的风暴。
在母亲病榻旁日夜守护的日子,让兄妹俩鲜少在村里露脸,所幸,在他们精心的照料下,张翠英的精神状况日渐好转,身体也恢复了些许力气,虽然再也无法利落地操持繁重的农活,但总算能自己动手做点饭菜,洗洗衣服,令人心酸的是,那曾时常爆发的癫狂,竟悄然平息;望向韩喜的眼神里,也没了往日的怨恨与打骂,这平静,反而更像一场耗尽心力的疲惫。
韩末离开家乡奔赴大学的前一天傍晚,他低声跟母亲打过招呼,带上韩喜一同去寻石头和花子,这些日子,除了他俩会偶尔来看看张翠英,四人组已许久没能聚在一起好好说说话了。
夕阳的金辉洒满平静的堰塘,四人挨着坐在塘边,脱了鞋袜,把脚丫浸入微凉的水中。
“石头,花子。”韩末盯着水面上晃动的光影,声音低沉却清晰“我明天就走了,上海好远的,我不能常回家,以后我妹和家里有什么事,你们多帮忙照顾。”
听他这般郑重的嘱托,就知道他心里不好受,肯石头收敛了平日的嬉笑,同样认真地回道“尾巴,你放心,喜子是咱亲妹妹,我不可能让她吃了亏,以后家里的事甭管大小,都来找我,花子也都能帮上忙的。”花子用力地点着头,清澈的眼里满是笃定“尾巴哥你就放一百个心,喜子姐和张姨,都是我至亲的人,有我们在,保准让她们好好的。”
石头搭着韩末的肩膀,接过花子的话继续说道“尾巴,你安心去上大学,你呀,天生就是有大出息的,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了,别忘了咱们约好的,等你回来带我闯世界呢,这些天我跟花子也商量过,准备打算跟我爸把家里的那些田地、山林都开了,他跟城里的石料厂和木材厂联系过,以后我们都留在村里做事儿,定能照应的上。”
“哥。”韩喜的手轻轻拂过韩末额前垂落、遮住眼睛的发丝,声音虽轻却充满力量“你别太挂念,我都这么大了,能处理好事儿,我一直相信你,我和妈等着你回来!”
“嗯。”韩末重重应了一声,胸腔里翻涌着难以言说的重压与决心“我若不能闯出一片天,就是死也不会死在东阳村。”说完他霍然起身,猛地扎进堰塘深处,水花四溅,涟漪荡开,他在水中憋了很久,几乎到了极限才从塘心浮出水面,这决绝的一跃,是想用刺骨的冰凉涤荡所有的迷惘,更是在心头烙下血誓,他的身上寄托了太多人的期待,也是他们沉重的托付和牺牲。
夜,寂静而漫长,天,终究还是亮了,清晨的曙光本该带来希望与力量,可这一日升起的朝阳,在韩末眼中却像一道冰冷的光幕,残忍地横亘在他与至亲之间,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割裂与遥望。
离别的车站,火车汽笛声声催促,月台上挤满了送别的父母和孩子,目光交织着期盼与不舍,而在人潮一角,四个紧拥在一起的年轻身影,组成了一个沉默而悲伤的小小孤岛,他们的头紧紧抵在一起,温热的泪水纵横交汇,浸湿了彼此的肩头,将心中千言万语无声倾诉。
韩末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干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转身踏上列车,他没有再回头看一眼站台上挥手的妹妹她们,也没有落座后从车窗探身回望,他深知,每一次回首都是刀刃舔舐心口,只会徒增不舍的痛楚,既不能让他留下,也无法带走任何一人,毫无意义,在等待火车启动的那几分钟,有清晨告别母亲的情景,在他脑中反复重现:跪在母亲床前,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地面,哽咽着说“妈,儿子要走了,去念大学,您放心,儿子很快就就能念出头,努力来让您和妹妹过上好日子......您在家千万保重身体,别太辛苦,让妹妹照顾您,也别...也别再为难她了。”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只看见母亲嘴唇微张,极轻地,气若游丝地吐出几个字“好好念书!”再无他言,这便成了离别时他们母子间唯一的对白。
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哐当”声愈发急促,盖过了所有的喧嚣,尽管车窗外,石头他们声嘶力竭的呼喊韩末的名字,尽管他们奋力挥舞手臂伴随如注暴雨般的眼泪,依然未能让火车停止那越转越快的车轮,所有的呼喊声渐渐变得渺小,终究被飞速抛远,最后一节车厢和那座韩末深爱又无比沉重的家乡,彼此消失在了远方的地平线上。
轰隆声无情地持续着,驶向一个名为“远方”的未来,一个需要用无数个日夜来填满孤独,并为之拼尽全力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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