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住橄榄树

新屋

  经了这次的事,忽然间,某些原本美好的印象,完全另一样了,使我转成旁观的冷眼。   从前一直鄙视的那“很多鸭”,以后虽心意不同,行为上确凿会成为其中一只了。   并非是事物变了,一切本来如此,是我自身,久来对身周发生着不真实的想象。   如今看清了,觉悟这是很好的一课,此后再走下去的人,是态度端正的某鸭了。人的一生,可能就是要不断顿悟的吧。   在我经过的三十余年里,似乎确定也有一些类似的经历。翻淘记忆,相似的经历没有找到,倒是发现了自己的一个劣性——善于忘记。想必群鸭皆有善于忘记的本性吧,所以我归入鸭群的下场是早已注定的了。   记忆是一片海,珍珠与烂泥都在其中深埋,我在这记忆的海边束手了,细思一番,找不到也无所谓了,终归是要忘记的。   倒是窗外一阵突兀响起来的雨声,将我带到了一间无玻璃的砖屋,是我二十多年前的新家。   因为连月的阴雨,新屋建造的进程停止了。好在基本完工,又是盛夏,不考虑隐私的情况,可以住人了。   我们一家三口对新屋发生着美好的想象,纵使今年雨水大的多的出奇,也阻止不了这种想象的生发。因为希望无可阻挡。   我本无所谓另一间新屋的,旧的小屋温暖温馨,足够我常乐了。但我还是愿意接受新屋的,因为有了新屋,母亲就不必小雨四处挪盆,大雨向外淘水了。   再说雨大也不失为一种希望。小伙伴们都说,随便一个小水洼,都能捡到鱼的。我就在阿峰家里看到了一大盆的鱼,鲶鱼居多。阿峰将针弯钩,拴了线自钓鱼玩。   瞧这不是很好吗,爱吃鱼的人有口福了。我虽然讨厌吃鱼,但也跟着觉得生活大有希望。   可是希望终究只是一种美好的想象,人们的想当然罢了。希望的兑现并不掌握在人们自己手上。靠天吃饭的农人尤其如此,将生活的希望依托给上天,这种朴素的希望,在中国持续了几千年了。   料不到的是,这一年的记忆,和雨无关的内容都没有留下,记忆的背景只有不停歇的雨了。   四月刚刚建好的小学教学楼,洁白健实,我们满心欢喜的从原来的平房搬进去了。这新楼我们想着盼着两三年了。从此不必漏雨破风,煤烟刺鼻了。   不想七月雨起便不停,不料新教学楼淋了雨,就如白素贞饮了雄黄酒,现了原形,济公的袈裟一般破洞百出了。   外面下雨,楼里雨下。有的时候,楼里的雨甚至比外面下得还要大。同学们的脚每天泡在水里,就算是平常不爱洗脚的人,也有了白白的脚了。地上经久地飘荡着扫帚和拖把,反正用不上,也就没有人去管他们了。   同样破的还有我的鞋。在往返上学的泥路上,一脚下去,泥水如鱼般从鞋底的洞钻进来,鞋里存储的稀泥,又从脚面的破洞钻出去。抬脚,出来的泥又被破洞吸了回去。我看着进出的泥,感受着脚周围环境的滑腻,想着心中的希望。   新屋的窗终究装上了,然而希望是没有等到。这大雨的一年仅是开始,之后是七旱三涝,十年日日痛苦的煎熬。   地里年年减产甚而绝收,粮价又长久地趴下了。因为建新屋欠下的高利贷,每一年的上翻,都如渐渐勒紧人脖子的绞索一般。靠天吃饭的父母,终于花白了头发了。   这就是新屋带给我和我家人的希望,原来它从来就不是什么希望,因为希望一旦有所托依,它和绝望也就彼此无分了。   想起一个关于希望的故事。   荒年,佃户颗粒无收,希望地主老爷减租减息。地主刚吃过饭,撑得难受,所以同着佃户的一脸愁容,“你看这皑皑瑞雪,明年定是个丰收年,大有希望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