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第七中等学院的训练馆占地面积极广,内部划分出数十个功能各异的区域。 战术分析室位于场馆三层。 是提供给学员们进行小组讨论、模拟推演的小型隔音房间。 星翎准时抵达指定的307室。推开房门,冷锋已经坐在主位上了。 双臂抱胸,面前的光幕上显示着灰岩星G-7区的详细地图和一些标注。 罗小胖则有些局促地坐在旁边,看到星翎进来,连忙投来一个“你终于来了”的眼神。 房间里的气氛有些凝滞。 “你迟到了。”冷锋头也不抬,声音冷硬。 星翎看了一眼个人终端上显示的时间,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一分钟。 他没有争辩,只是平静地走到会议桌另一侧坐下: “抱歉,让你久等了。” 语气听不出丝毫情绪,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这种平静的态度让冷锋像一拳打在了空处,更加不爽。 他冷哼一声,不再纠缠这点细枝末节。 用手指敲了敲光幕:“既然人齐了,那就开始。 灰岩星G-7区的情况,你们应该都了解了。干扰场强烈,环境复杂。 这次演练的评分标准包括:生存时长、 环境数据采集完整度、指定区域勘探进度,以及…小组协作效率。” 他说到“小组协作效率”时,刻意加重了语气,目光扫过星翎和罗小胖,带着明显的审视和不信任。 “我的计划是,”冷锋继续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以我为核心。我的星源感应力虽然也会受到压制, 但基础比你们…扎实。 由我主要负责导航、警戒和主要战力。 罗小胖,你体力不错。 负责携带大部分公用物资和基础防御工事的搭建。至于星翎…”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星翎身上,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既然有那个‘特长’(他意指星源感应力钝化症),感应不了环境,那就负责最不需要感应的部分 ——记录员。详细记录我们途经的地形、资源点、还有…别拖后腿就行。” 这套分工,几乎将星翎完全边缘化,定位成了一个纯粹的累赘和旁观者。 罗小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在冷锋逼人的目光下又咽了回去,脸上露出一丝为难。 他虽然崇拜“隐星”,也觉得冷锋有点过分,但更不敢得罪冷锋。 星翎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被羞辱的愤怒或委屈。 在冷锋说完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冷锋同学的计划考虑了自身优势,很有针对性。” 冷锋嘴角刚勾起一丝得意的弧度,却听星翎继续道: “不过,关于强干扰环境下的信息记录,我有些补充建议。” 他伸出手,在个人终端上操作了几下。 将一份简洁的文档投影到会议桌中央的光幕上。 “这是基于学院公布的G-7区历史干扰数据模型。 推演出的几种可能的信息记录失效情况及备用方案。” 星翎的语气像是在做学术报告,客观而冷静, “例如,当个人终端地图功能完全失灵时。 我们可以采用三角定位法与简易星象(利用灰岩星稀薄大气层偶尔可见的特定恒星)结合进行粗定位。 我已将所需的简易六分仪构造图和定位计算表提前准备好。” 光幕上显示出清晰的示意图和公式表。 甚至还包括几种利用当地常见岩石、植被进行方向辅助判断的土法。 “另外,关于数据记录,”星翎继续道。 切换了投影内容,“强干扰可能导致电子记录间歇性丢失。 建议采用物理备份:特制耐腐蚀纸张和石墨笔进行关键数据的手动实时记录。 我已查询过,学院物资处可以提供这类物品。 同时,记录不应只限于地形资源。 还应包括干扰强度的周期性波动记录、特定时间段内的电磁频谱特征… 这些数据或许对分析干扰场成因、甚至未来开发该区域有价值。 可能在附加分上有所体现。” 他提出的建议完全基于“记录员”这个身份。 却将这项工作提升到了一个极具专业性和前瞻性的层次。 不仅考虑了极端情况下的应急预案。 还想到了如何利用本职工作为小组争取额外评分。 罗小胖听得一愣一愣的,看着光幕上那些严谨的图表和数据,下意识地感叹: “哇…翎哥,你准备得也太充分了吧?!” 他完全没想过记录工作还能这么干。 冷锋也愣住了。他本想借此打压星翎,却没想到对方非但没有反抗。 反而顺着他的分工,拿出了一套如此详尽、甚至堪称优秀的辅助方案。 这套方案完美补足了他计划中的短板。 尤其是应对极端情况和争取附加分的部分,连他都没想到。 他盯着光幕上的内容,试图找出一点漏洞。 却发现对方考虑得异常周全,几乎无懈可击。 这种憋屈的感觉让他更加难受。承认星翎的方案好? 等于打自己的脸。否决? 那显得自己无理取闹,而且会损害小组利益。 冷锋的脸色变幻了几下,最终硬邦邦地说: “…算你还有点用。就按你这个补充方案来准备物资。但是!” 他加重语气,试图重新夺回主导权, “行动指挥必须完全听我的!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 “当然,你是组长。” 星翎从善如流地点头,收回了投影,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次普通的作业提交。 会议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结束。冷锋率先起身离开,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罗小胖松了口气,凑到星翎身边,小声道:“翎哥,你真厉害! 刚才冷锋那脸色…嘿嘿。不过你那些东西什么时候研究的?太牛了!” “只是多看了一些资料。”星翎轻描淡写地回应,收拾东西起身。 “走吧,去物资处申领物品。” 前往物资处的路上,星翎的思绪微微飘远。 刚才应对冷锋的那些方案,自然是知识殿堂在极短时间内推演优化的结果。 这种程度的计算对殿堂而言轻而易举。 但正是这种“轻而易举”,时常让他感到一种深藏的疏离感。 穿越至今,已有十余年。从懵懂幼童到如今少年。 两个世界的记忆交织,却并未让他产生混乱。 反而在知识殿堂的梳理下异常清晰。 他清楚地记得那个蔚蓝色的星球。 记得那里的车水马龙、信息爆炸。 也记得这个宇宙的星辰大海、个体伟力。 知识殿堂的存在,既是恩赐,也是枷锁。 它让他拥有了近乎非人的学习能力和解析能力。 使他能以一种近乎“上帝视角”的方式去观察、理解乃至解构这个充满科幻色彩的世界。 星舰跃迁时扭曲的空间法则、星源力在微观层面的奇妙振动。 各种奇异生命的能量结构… 这一切都曾让他这个穿越者的灵魂感到无比震撼与好奇。 但殿堂的冰冷与绝对理性,又无时无刻不在压制着他作为“人”的情感共鸣和冲动。 它更像是一台超级计算机,不断分析、计算、优化,寻求最高效率和最低风险。 那种初临贵地、面对超凡力量时本该有的热血沸腾、惊叹向往。 往往刚冒头就被殿堂冷静的分析报告所覆盖。 “环境造就人格。”星翎在心里默默重复着这句话。 幼年时期,知识殿堂初现,极不稳定。 那次高烧中的濒死体验,以及随后殿堂不受控制地汲取他微弱精神力量带来的剧烈痛苦。 是他对“危险”最早也最深刻的认知。 他很小就明白,自己脑子里有个东西,既能带来不可思议的能力。 也可能随时要了自己的命,更不能被任何人发现。 这种源自生命最底层的危机感,塑造了他如今深入骨髓的谨慎和低调。 他无法像普通少年那样恣意挥洒天赋,无法享受万众瞩目的荣光。 每一次进步,每一次“表现”。 都必须隐藏在层层伪装之下。 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 他并非没有朋友的概念,但他更清楚。 过于密切的关系意味着更多的观察、更多的交流。 也就意味着更大的暴露风险。 所以他将自己包裹起来,礼貌,守序。 保持距离,如同一个最标准的、毫不起眼的普通学生。 罗小胖的热情,冷锋的敌意。 在他眼中都是需要谨慎处理的外部变量。 纳入计算,选择合适的应对策略,而非简单的情感互动。 有时,他也会透过教室的窗户,看着那些为了一次小测成绩而欢呼或沮丧的同学。 眼中会闪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羡慕。 那种简单的、纯粹的喜怒哀乐,离他很遥远。 他的战场,始终在内心深处,在那座恢弘而寂静的知识殿堂之中。 正思索间,知识殿堂忽然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并非之前那种不稳定的杂音,而更像是一种… 被外部信息触发的、轻微的“共鸣”? 星翎脚步不停,面色如常,意识却瞬间沉入殿堂。 只见殿堂内部,代表他对宇宙规则理解的中央模型正在缓缓旋转。 而刚刚,他从学院数据库下载的、关于G-7区干扰场的那些原始数据流汇入时。 模型靠近边缘的、代表“异常能量场”的某个极其微小的模块。 似乎极其短暂地亮了一下,与数据流中的某些特征参数产生了瞬间的呼应! 波动转瞬即逝,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但星翎确定那不是错觉。知识殿堂不会出错。 ‘G-7区的干扰场…蕴含的规则信息,竟然能引起殿堂的共鸣?’ 星翎的心跳微微加速。这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测 ——修复殿堂的契机,可能就隐藏在这些宇宙的“异常”或“规则显化”之处! 灰岩星之行,看来远不止是一次简单的学院演练了。 它可能蕴藏着加速修复知识殿堂的关键!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罗小胖的声音: “翎哥!你看那边,是不是咱们学院新闻社的人? 他们扛着摄像机干嘛呢?” 星翎抬起头,顺着罗小胖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物资处门口,果然有几个挂着新闻社胸牌的学生。 正在采访一个刚刚申领完物资、身材高挑、气质干练的女生。 “是学姐洛薇!”罗小胖压低声音,有点兴奋,“三年级首席! 听说她已经半只脚踏进流星级了! 是咱们学院这次演练的种子选手之一! 新闻社肯定是想赛前采访,做预热报道!” 星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边热闹的场景。 洛薇学姐正对着镜头侃侃而谈,自信从容。 周围吸引了不少羡慕和崇拜的目光。 那才是这个年龄段天才应有的、阳光下的姿态。 星翎收回目光,对罗小胖轻轻点头:“嗯,看到了。我们申领我们的物资吧。”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看到了一幅与己无关的画面,率先向物资处的柜台走去。 身后的喧嚣与光芒,似乎被他周身那层无形的。 名为“平凡”的屏障,悄然隔开。 世界的热闹是他们的,而他的道路。 在寂静的深处,在未知的险境,在那座等待修复的殿堂之中。 灰岩星,越来越值得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