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浅璃从夜里捱到白日,又从白日捱到华灯初上,几碗苦涩的药汁下肚,身上的衣衫被虚汗打湿了一遍又一遍,剧痛却没有减少分毫。 到最后,她再也撑不住,虚脱得昏睡了过去。 但心里却无比清醒,这中间李琮烨只匆匆来了一次,在她的床榻前坐了片刻,便又一身疲惫出了屋子。 之后,侍书和武一的对话,她听了个大概。 赵将军全身溃烂,无力回天,也就这几天的事儿了。 五天前,李琮烨赶到杨家堡,得知匈奴围城,立即兵分三路。 一路由南木通领着,增援王恭! 一路由副将领着,阻截匈奴援军! 剩下的一路他亲自率领,马不停蹄,直奔西城门,劫杀匈奴兵。 那场恶战,打了整整一夜。 最后,李琮烨重伤匈奴主帅拓跋睿,一举打散了敌军的防线,击杀匈奴兵八万,活捉匈奴降兵三万人,大安大获全胜。 其他的匈奴兵丢盔弃甲,仓皇逃进大漠。 李琮烨派了马腾等人,全力追杀余兵。 而定州军,虽然操练多年,却没有真正上过战场。 被王恭和南木通两面夹击,没多久就败下阵来,二皇子李璟酩在心腹的掩护下仓皇南逃。 南木通他们惦记着西城门,将后续一应事务留给了王恭,直接领兵进了榆州城,劫杀涌入城内的匈奴贼子。 这一战,南木通声名大振。 成为榆州城响当当的人物,连带着好几个江湖英豪也得到了李琮烨的赏识。 …… 三日后,她身上的剧痛终于减轻了不少,挣扎着睁开眸子,便看见南木通一身白衣坐在桌前,同侍书说着什么。 发现苏浅璃醒来,南木通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来,满眼欣喜中,夹杂着心疼。 “醒了?痛不痛?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去给你弄!” 苏浅璃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怆然一笑,摇了摇头。 “南将军,恭喜!” 南木通一怔,笑着摇了摇头,满眼可惜: “什么将军,怎么连你都打趣我? 这一次功劳最大的,不是我们任何一个,而是你。可你是个女子,所有的功劳都被我们揽走,实在不公!” 苏浅璃笑着摇摇头,她志不在此,倒觉得无所谓。 救下李琮烨,改写了他既定的命运,这比任何外在的封赏都令她振奋! 苏浅璃吩咐侍书扶起她,半倚在床榻上,看着南木通,神色郑重。 “南公子,你实话告诉我,喜不喜欢领兵打仗? 你一生恣意,我不想因为我,或者殿下,困住你的脚步,让你不得自由……” 南木通释然一笑,长叹一声,才道: “我以前,只想着报仇雪恨,甚至和蔡怀仁同归于尽,自从陪你北上,见到了战争的残酷,我才发现我错了。 我这一生,太过顺遂,直面家仇时,失去了所有的理智……我决定报完仇,领兵守卫大安边境,担起一个大安男儿该有的责任!” 苏浅璃忍不住劝道:“南公子,你学富五车,武功卓绝,人生有无限可能,你不能因为这次就轻易……” 苏浅璃将余下的话咽进了肚子里。 她正是因为深知战争的残酷无情,生死不由命,才不愿意看见自己的亲友血染战场,有去无回。 南木通“哗”一声打开折扇,神色恣意。 “放心,我一旦领兵上阵,绝对是将军里面最有才华,武功最高,眼界最宽的,封侯拜相分分钟的事儿!” 苏浅璃知道南木通如此说,不过是为了宽慰她。 心里一叹,如今看来,他已经下定了决心。 南木通看她神色郁郁,立即转了话题。 “你知不知道,殿下活捉了拓跋睿,如今就关在将军府的地牢里!” 想起“花开”一毒,苏浅璃瞬间直起了腰身,满眼含恨。 “有没有问出解药?也许赵将军还有……” “没有解药!” 南木通看着她,长叹一声,“手脚都打断了,那贼子依旧一句话:没有解药!” 苏浅璃重新靠在大圆枕上,神色灰败,喃喃出声,“乌神医呢,难道真没有法子了?” 南木通长叹道: “太迟了,乌神医也是无力回天!听说,赵家人已经抵达绥州,明日一大早就能赶到榆州城!” 苏浅璃下意识地点点头,眸子看向几步外的轩窗,夕阳映在窗纸上,投下惨淡的光影。 她不由得想起母亲最后的那段日子,她每次抬首,最怕看见窗外的余晖。 生怕接下来的夜里,她撑不住睡过头,醒来面对的,便是母亲冰冷的身体…… 此时的苏浅璃,眸子半阖,神色灰败,说不出的憔悴,无力,看得南木通心头发紧。 他明白她此时心里的痛苦,都是源于她的母亲。 南府被杀,他只身来到京城。 苏浅璃便找到他,两人合作,他应下她后,不动声色查了她的身世。 找到一个王婆子,正是苏二夫人院里的粗使婆子,负责洗涮衣物。 提到已故的苏二夫人,王婆子眼泪簌簌直落,泣不成声。 言说苏二夫人故去的最后几个月,每天换下来的衣衫上面全是血水,几乎遮住了衣衫本来的颜色。 目睹赵云鹏的症状,南木通聪慧如斯,便猜出苏浅璃的娘亲也中了“花开”这种毒。 蔡怀仁如何拿到这种外来毒药,除了四皇子李珂翎,不会有第二个人。 南木通想起坊间传言,瞬间握紧了拳头,眼中含恨。 李珂翎对外散播,言称钟情苏浅璃,非她不可。 没想到,他早已伸出恶魔之手,毒死了苏浅璃的母亲。 这种人面兽心的败类,一旦上位,只会是天下百姓的灾难! 遥遥看见一道颀长的身影逆光而来,南木通看了一眼苏浅璃,会心一笑。 “你的止痛神药来了,得,坐了这么久,我也该走了!” 不等苏浅璃反应过来,南木通站起身,一身白衣潇洒出了屋子。 刚到屋外,正遇上进院的李琮烨,他躬身一揖,侧身让开了路,请李琮烨进屋。 李琮烨点了点头,一语不发从素舆上起身,走了进来。 苏浅璃正半倚在榻上,看见身姿卓绝的李琮烨逆光而来,周身洒满余晖,恍若嫡仙,她才明白南木通的打趣,瞬间羞红了脸面。